春風得意時

黃秀蓮

「去巴黎最高級的餐館,我請!」星級餐館可謂極盡奢華,間間都氣派高華,歷史悠遠,滿載了名人翩然而至一擲千金的記錄。不過,其中亦有令人唏噓的回憶,如巴黎麗池酒店(Hôtel Ritz Paris)烹製的普羅旺斯露筍、蘑菇炒蛋、鰨魚天婦羅,唉,竟然是戴安娜最後的晚餐。餐廳堂皇,衣香鬢影,服務周到,真是請客的好地方。同時,如果主人有心顯示經濟實力,在高級餐館設宴當然理想不過了。

巴黎麗池酒店。(資料圖片)

森姆掖著滿袖春風回到巴黎。巴黎是年輕時尋夢之地,當年他是清貧的留學生,其實數十年前從香港或內陸赴笈海外的青青子衿,哪個不是青澀而貧寒呢?阮囊幾乎空空如也,書篋倒充盈著理想和熱情,於是歲月似苦猶甘。法國冬寒,反而營造冬暖,黑髮華裔自是格外親近,程度是相濡以沫了。考入巴黎畫院攻讀油畫殊不容易,浸淫數年了,希望有出頭之日,怎知父親抱恙,急著回加拿大,情在駿奔,奈何苦無盤纏。中國人對孝道特別重視,為了盡孝,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萬一未能在父母床前臨終侍奉將是莫大的遺憾。在這麼艱難的時刻,同窗艾力急人之困,把自己在餐館兼職打工所攢下來的錢借給他,厚厚的友誼便兌換成薄薄的機票。

此去經年,森姆終於重返巴黎,回到年輕習畫時代的圈子裏,他不常畫畫了,反正繼承了家族大筆遺產。「去巴黎最高級的餐館,我請!」話到高昂處,像塵埃突然漫天揚起,虛虛的浮在半空。在艾力面前,他居然隻字不提那筆欠下的高義隆情。艾力按捺不住,婉轉提醒道:「那時借給你的盤纏是法郎,現在早已用歐羅了,原來一晃眼已經多年。」對方會意,當下答應明天用支票還款,怎知到了翌日,竟說:「嘿!我幾時問你借過錢?除非你拿出證據,不然,我絕對不會還一毛錢。」眼前是一張陌生負義的嘴臉,不復是患難之交。那時天真,哪想到立借據為憑證這回事?原先以為所賴者,是善良的本性,是多年的情誼,是中國人知恩圖報的傳統……

小圈子終於聽聞事情了,「以他今天的財富,那筆債只是區區小數,沒道理不還的。」「他那麼捨得請朋友吃飯,不會把錢看得很重要吧。」豪言宴請,意在張揚富貴的光景;抵賴欠債,無非掩飾生命裏那一段窘迫的日子;兩件事在本質上是合掌地一致的。來自餐館的血汗錢拒絕歸還,花在餐館的排場費打算揮霍,錢竟然在餐館繞來繞去,吊詭荒謬偏又尋常可見。「我相信有其事,可是森姆到底是舊時相識。」「還好,他沒說敲詐兩個字。」「那麼,吃不吃那頓飯?」「出爾反爾,忘恩負義。君子有所不為,不吃!」「吃!儘量叫名貴的來吃,等如替艾力復仇。」

巴黎高級餐館的水晶燈層層疊疊垂下來,光華炫麗,照耀曾經志向昂揚的留學生。客人二三,菜單有魚子醬,話題裏有舊游,只是一些前塵早已抖落,不留痕跡,消失如夢。

人在春風,難免特別善忘。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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