孏儿
《簡愛》是一本以為十多年前已放下的書，像小孩長大了，衣服太短太窄，即使怎麼樣喜歡、不捨遺棄，也只能放在儲物櫃一角，留作紀念而已。
不久之前，另一經歷令我把舊書重拾起來，一本以為已看穿看透的書，再次贈與我對自己新的理解。
小時候，家裏並沒有閱讀的習慣，父母睡前讀書給孩子聽只屬於電視機畫面上的影像。第一次接觸到課堂外的書本閱讀是雙親吵架最厲害的日子，母親出走了，父親要上班，不知道拿我怎麼辦。他挽著我手，帶我到樓下的文具店，讓我選擇一本書。
店裏只有一個小小書架，按年齡分格，我挑了有插圖的《愛麗絲夢遊仙境》。返回單位，父親和我定下叩門（三下之後再三下）和電話密碼（響三次後掛斷、再響兩次、掛斷，再響的話就是他）， 叮囑不要理會其他叩門和電話鈴聲的配合，吩咐我坐在慣常的矮凳子上，關門離我而去。
父親回來時很意外地發現我仍然坐在矮凳子上，像是沒有動過的樣子。急切期待他回家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有很多字不懂要問。
我的文學種子要算是從那一刻栽種。
那天以後，每次獨自留家就等於多一本新書，床墊和牆壁之間的空隙成了我的小小圖書館，半夜醒來會在黑暗中隨便翻閱最喜愛的段落。
我的文學品味可說是被那文具店的存貨培養，看的多是翻譯小說，西方童話故事——安德魯・朗，格林兄弟；十九、二十世紀經典作品——狄更斯、海明威、奧斯汀、勃朗特。後來選擇了英國文學多半是和這段日子有關。
《簡愛》在這窄窄的圖書館內排頭一位，可謂陪伴了我走人生旅途。回頭看行過了的路，它不只是影響了自己所追求的和選擇的，而且在不同時期對這本書的看法更勾畫出思想上的不同改變，像是見證自己的成長過程。
小學六年級為提倡閱讀習慣，每位同學要帶一本書回校。我把《簡愛》放在書桌的一角，封面已被多次重讀而弄得折痕滿佈。後面的同學調笑我讀簡單的愛情小說。
簡愛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我幼小的心靈，一個平凡、無庇護的小女孩，被有權勢、帶點神秘的羅切斯特狂熱地戀上。不明白為何簡不和羅切斯特出走，或接受英俊無瑕的聖約翰・里弗斯求婚，不用再孤單獨行。但這些難關只是為最後和羅切斯特的重逢更添淒美，教人心頭緊緊發痛。
那時候的我，已認識翻譯和刪節小說是什麼一回事。父親早也意會到如每次外出也要買一本書的話，額外開支負擔不起，於是帶我到公共圖書館申請圖書證。我在兒童部尋找不同的《簡愛》翻譯，發現未曾讀過的篇章，熱切期待能閱讀英語原文的一天。
到真正擁有足夠語言能力去理解和欣賞足本原文漂亮的時候，重點已轉變為批判理論。《簡愛》不再是簡單的愛情小說，而是殖民主義的反映。羅切斯特不再是浪漫蒂克的男主角，而是帝國主義的代表，壓抑囚禁他的妻子貝莎・梅森——他者、邊緣人，象徵著社會把女性情慾視為瘋狂症狀。簡・里斯的《藻海無邊》是和《簡愛》並排的閱讀項目，從後殖民和女權主義去講述貝莎的故事。
雖然學會了怎樣批評《簡愛》，卻始終沒學會怎樣不被它打動。理智上明白，情感上還是陷落，不時仍會偷偷撿起《簡愛》，墮入那遙遠、陌生的世界，沉醉於故事之中，把批判理論和文學審斷置之腦後，暗暗地渴望某天會遇上生命裏的羅切斯特，熱烈又悲痛地去愛一番。
年近四十，再次打開這本一直深愛的書，反應竟令自己有點茫然。也許是人生經驗多了一點，見聞廣了一點，遭逢的失望與幻滅也多了一點。這一次看到的簡，不再是那倔強而可敬、值得羨慕的少女，而是一個自以為是、欠缺彈性、太快下結論，甚至帶著階級偏見的人。她那種過於篤定的態度，不再令我佩服，反而令我感到厭煩。我甚至轉為同情羅切斯特，竟然愛上這樣固執的傢伙，還要為她那般傷心。對《簡愛》多年來一直隱藏在心底的位置忽然變動，感到一片失落，以為自己從此要和這本書告別，搬家時把它收進不知哪一個箱子裏。
要待五十歲後，這本書重新無聲地浮現。是年過半百才恍然感到時間的流逝，過往的記憶衝破時空，催促重新檢視。想起小學時唱得蠻歡喜的歌——「別的那樣呦，呀別的那樣呦，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最喜歡的是那上口的「別的那樣呦」，疊句唱得特別大聲。小孩又怎會明白這嘆息呢？這也許是和文學一樣，給你機會去接觸一下觸摸不到的情感，讓這個無形的思維沉澱於腦子的某一角，等待默然回首、突然頓悟的一天。
如今再讀，已不像四十歲時那般嫌棄簡的剛硬、自義與偏見。人本來就不可能毫無瑕疵，簡也不過是帶著她的局限，苦苦守住自己而已。
最感意外的，倒是多年來對聖約翰的盲點。小時候以為簡拒絕他的求婚主要是因為羅切斯特，要待經歷了大半生才識辨聖約翰所代表的是怎麼樣的人。他的可怕，在於他並不以私慾自居，而是以使命之名要求一切，因此比單純自私的人更難抗拒，更殘酷無情。他要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簡，而是一個可以被召喚、被改造、被納入他意志之中的工具。
可是真正讓我重新明白《簡愛》的，還不是這些。年少時以為令自己著迷的是羅切斯特那種熾烈的深情；如今才知道，更早抓住我的，是簡的堅韌。無論在里德家受到怎麼樣的錯待、冤枉、排斥，她也不屈不撓；無論羅切斯特不倫的懷抱是如何吸引，她仍不肯放棄心裏那一點自己；無論外在世界如何駭人，她堅持依靠自己內在力量提供指引，無人能磨滅她的核心。
這一點不滅的自我，就算是一個無助孤獨的小女孩也能擁有，可說是《簡愛》給我的一份禮物，教我去尋找這內在的心靈，引導自己的一生。
也直到此時，我才真正讀懂簡的故事所傳達的愛情觀：不尊重個人內心世界的愛，哪怕是如何誘人、如何激烈、外表如何真誠，也不值得追求或接受。
每一次重讀，改變的都不只是對《簡愛》的理解，而像是在書頁之間，照見一個尚未認出的我。期待下次人生經歷再帶我翻開下一頁、更深入地去認識自己和周遭的人與事。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孏儿簡介：現居香港，曾在多國生活、流浪、學習與迷失。現專注於書寫與生活新章，熱愛語言與城市的流動，也珍惜每日的小確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