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中的四本書

申思

在我的記憶裏,有四本書讓我一讀再讀,百看不厭。它們沒有封面,甚至沒有書號,卻是我真正意義上的人生啟蒙之書。

我出生在一個小山村,風硬、土厚、貧苦。我的童年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上學是一件極為奢侈的事。好在我的父母極開明,鼓勵我們去讀書。父親常對我們姐弟三個說:「你們是想穿皮鞋還是想穿布鞋?想穿皮鞋,就去讀書!」

話雖豪壯,可是到了交學費的時日,父母還是犯了難。有一天,父親終於想出了辦法,他牽來一頭小牛犢和幾隻羊,對我說:「你自己養牠們,到了秋天,賣了錢,就給你交學費。」我高興極了,抽出鐮刀,拎起草筐,趕著羊群,喚上黃狗,一頭便紮進田野。

那時的天真藍,白雲像羊群一樣在天空閒逛。我尋一草密溝深處,鬆開羊繩,任它啃草。然後彎下腰,使身與草齊,攥起鐮刀,貼著草根,盡情揮擺,飛濺的泥土裏混著青草的腥香,不一會兒,一疊疊青草整齊地臥在溝底,像是繳了械的士兵。我滿足極了,將它們一一收編,裝入筐內,壓得結結實實。

累了,找一河堤躺下,腳下是河流,頭頂是天空。狗蜷臥旁邊,吐著舌頭。羊漫步草叢,把嫩草捲進口腔,嚼得脆響。風過處,萬物寂靜。多年以後,我讀到了海子的詩:「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雲覆蓋著/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乾淨的黑土塊」,心頭猛地一顫。

原來,那個躺在河堤上的少年,早已在讀一本妙書,書名就叫自然。生命是一道溪流。那些年田野裏的風,草梢尖的露滴,曬穀場上的月光,不知名的野鳥,迷霧中的黃麻,雪地裏的紅蘿蔔。這塊土地上的一切溫柔,都悄悄化作文字,滋養著我的心田。

讀中學之後,我開始接觸真正的書。

少年讀詩,正當其時。讀李白「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我拍案叫絕,大呼過癮。讀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半晌方覺出神。讀東坡「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只覺得滿面生香。讀王國維「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不由黯然神傷。有些東西,不因歲月而減損,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經典。

讀舒婷「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在雲裏」,我暗想,這木棉與棉花是否相仿?直至多年以後,我到了廣東,初見英姿颯爽的木棉樹,一樹繁花如火,方恍然大悟。原來那就是愛情的姿態,深情而獨立。讀席慕蓉「我一讀再讀,卻不得不承認,青春是一本太倉促的書」,我不自主地掩面慨嘆。

莫言的《紅高粱》,余華的《活著》,劉震雲的《一句頂一萬句》,還有賈平凹、蘇童、梁曉聲、路遙等作家,這一個個有趣的靈魂和他們筆下的文字,幫助我度過了顛躓無依的少年時代。直至現在,我已年近半百,偶爾翻開那時讀過的小說或詩篇,心仍怦然,青春確實是一本倉促的書,來不及細讀,就已合卷。但文字是藥,治癒孤獨。文字是光,可以穿透迷茫。

大學畢業之後,我成了一名老師,讀的第三本書,便是社會。

學校即社會,此言不虛。在學校裏專業只是門檻,人情練達才是學問。我走過幾所學校,看到過一些是非,有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有自私自利的真小人,還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渾噩青年。但更多的是以教書育人為一生事業的教師,他們求真務實,善良溫和,不慕名利,只願學生學到真知識,我從這些人身上習得了一些教書的本領和做人的風骨。

工作之餘,我大多是沉浸在圖書館裏,讀里爾克「有何勝利可言?挺住意味著一切」,我攥緊拳頭,把這句話抄在筆記本上。讀馬爾克斯「生命中所有的燦爛,終究要用寂寞來償還」,我合上書,對著窗外的黃昏發呆很久。讀但丁「入此門者,當放棄一切希望」,這幾個字像九枚圖釘,把我牢牢地釘在那個傍晚,那個夕陽斜切的椅子上。讀托爾斯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放下書,陷入沉思。讀卡夫卡「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莎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我瞪大眼睛,好一段時間不敢安穩入睡。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只擔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難」,我兩眼怔怔,戰慄不安,文學竟有如此的魔力,讓我如癡如狂。我像春蠶一樣,不斷地蠶食著這些經典,站在世界文學大師的腳下,看著文字在頁面泛黃的紙上肆意跳舞,靈魂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那段時間,我是如此地癡迷外國文學,彌補我少年時閱讀的不足。

讀書的好處之一是可以遠離喧囂。遠離人群,才能找回自己,找到那個熱愛文字的我,癡迷文學的青年。博爾赫斯說:「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圖書館的模樣」,我深以為然。無數個安靜的午後,我把手頭的工作做完,沏上一杯熱茶,點一爐心字香,讀一本喜愛的書,享受一段靜謐的時光,特別滿足!

書讀多了,手便癢起來。我結合自己的工作和經驗,把對社會這本書的思考付諸筆端。很幸運,我在不少期刊雜誌上留下了一些豆腐塊。不久又入了市作協、省作協。那些我深愛的文字,像是一塊塊有溫度的石子,鋪成了我通往文學殿堂的康莊大道。

歲月蹉跎,轉眼間我年近半百,我開始重新審視我的前半生。我起點於自然,進階於文學的滋養以及社會的歷練,現在我要讀的第四本書是人生。

我見過形形色色的人,讀過大大小小的書。書像人一般有趣,人像書一樣耐讀。細品下,其實兩者大體相似。有的人急躁,難堪大用,像是通俗雜誌,翻翻即可,看完隨手一放。有的人迂腐,裝腔作勢,思維僵化,要敬而遠之,譬如八股文書,略讀即可。有的人風趣睿智,學識淵博,須敬之仰之,如名家經典,得精讀細品才行。有的人是閑雲野鶴,孤芳自賞,要若即若離,像隨筆遊記,略略一觀,覓得幾分閑情野趣而已。

有些書嚼之無味,要丟棄掉,書房才得空暇,正如對有些人要學會斷捨離,人生才得自在。林清玄在《人生最美是清歡》一書中曾為自己構建了一個「空之居」,這是一個遠離喧囂的理想居所:在一個美麗的森林中,花樹圍繞的小屋,鋪設著好看的木地板,四壁白牆,裏面什麼傢俱也沒有。吃飯、睡覺、寫作,與朋友相見,都在地板上。這種生活,想想都覺得很美,也契合佛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可惜林清玄終究沒能擁有「空之居」,而是順天應時做了個大隱隱於市的大作家,足見塵世才是最大的修行場。

有些書,要常讀常新,成為生命中不可磨滅的風景。譬如《紅樓夢》,「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少時讀情,中年讀空,現在重讀,卻是一把辛酸淚漫透身心的悲憫。譬如《論語》,「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二十歲讀的是規矩,四十歲讀的是溫度,現在竟讀懂了孔夫子立在河邊見流水時那聲輕輕的嘆息。譬如《莊子》,年輕時愛他的汪洋恣肆,以為逍遙是翅膀,後來才懂得,逍遙是「無己無功無名」的一口真氣,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沉寂。這些書,像智者的叮嚀,親人的呼喚,心靈的迴響,每次重讀,都有新的發現和體會。

這就是我讀過的四本書:自然、經典、社會與人生。沒有一本書有定價,沒有一本書會絕版。它們就在田野裏,在紙頁上,在講臺旁,在歲月深處。文字是生命的印記,也是靈魂的聲響。我從自然中走來,在詩歌裏長大,在社會中磨礪,在人生中沉澱。有人說,寫作是對抗遺忘的方式,我倒覺得寫作像是一次次重讀,重讀那個放羊的少年,那些怦然心動的詩篇。重讀那些在黑暗裏發著光,下雨天願意為別人撐起傘的人。這些書,這些人,我要一讀再讀,直到書頁泛黃,墨香散盡。只要文字還在,光就在,只要記憶還在,路就長,而這些被文字照亮的瞬間,就是我關於文字語文學的全部記憶。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申思簡介: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文學與批評協會理事。作品見諸《香港作家》、《中國校園文學》、《中國文藝家》、《安徽日報》、《少男少女》、《佛山日報》、《佛山文藝》、《青州文學》、《嶺南文學》等報刊。曾獲得「大灣區文學徵文獎」優異獎,第三屆「春光杯」當代散文大賽一等獎,散文入選二二五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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