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寫作與水的關係

陳德錦

因為出生在瀕海的小港口,長年居於另一個深水港灣,又弄點筆墨,所以創作就與水扯上關係。這恐怕是一種假設,若不是誤會。

水曾帶來很多不快的回憶。少年時曾遇上制水的年頭,那珍貴的從水龍頭溜下的涓滴,只使我感到生活處處有限制,有危機。但假若天公忽然翻臉,大雨傾盆,到處坑窪,山泥崩塌,那時心情又變得更壞。因此讀文學書也愛上那些題旨偏向苦難的作品,或者叫悲劇的戲劇。這也許是所謂苦中作樂,或心理補償,而出現於作品裏不少是荒野山林,而不是河流江海。至於海港,要過渡便需船舶;等候需時,風浪又常延阻,總是帶來一些不便。

幸而我還喜歡讀一點詩詞,裏面盡多山水。然而紙面的光影只是幻影。隨著青年時代的心理躁鬱(此語甚佳,躁動和抑鬱的共生),有一股對水的渴慕驀然而生:流動的水,明澈的水,低吟如歌的水。彷彿,只有一道流水才可以解除這股躁鬱,並帶引自己理解這世界的真實。我認真寫作的一篇散文,背景是中文大學,並不描述它的建築或學術氛圍,而是獨立高台上讓大雨潑面山風拂衣,帶來吐露港一個寂寞的黃昏的景色。

那時我每年都坐一兩次輪船往來小港和大港,常常走到船尾,看白色的泡沫拖著一道長長的尾巴,迤邐地在海面劃出一道痕跡。海鷗在浪花上飛動,海島零散於霧氣中。船離岸越遠,岸上的人與事的牽縴便淡化成青煙一般的記憶。短暫的思想旅程,片刻的物外逍遙,直至群山在船舷出現為止。快要登岸的一刻,一切成為無可逃避的現實。我唯一寫過的一部長篇小說,就以兩地為背景;就是有海港環抱、有船舶穿梭,小城鎮的往事便交織成夢。

「夜快來了,海面船隻的活動也在減少。一切的動,都以走向靜止為歸宿。但過了一段時間,靜又釋放動,形成循環。我們用有限的生命去維持的,不是那動,不是那靜,而是那循環。」這是小說的一個片段:經歷人生波濤,獨自望著海面,心潮起伏,平靜下來,內心有了一份領悟。

在大港這邊,生活空間有限,我得跑到離島去才可稍舒悶氣,才更接近有水之處。念中學時,常到長洲,在沙灘作日光浴,還學懂喝啤酒。大學還有一年完成的某個炎炎夏日,與同窗到水鄉大澳度假,幻想在滿地海螺和綠波蕩漾之間,走來一個未經城市污染、長年住在河街的少女。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那是文章寫作的妙諦,蘇軾說。行文如流水,不是人人皆能,但這話使我特別喜歡看流水、看瀑布。瀑布有聲有色,又有動感。至於離島沙岸上的步行,潮汐的起落,山風海雨倏忽而至,在我的詩作裏時有出現。但最使我凝神靜觀的是湖水,此恐怕又受寫了華爾騰湖的美國作家梭羅所影響。惠州和杭州的西湖、昆明的滇池、深圳的西麗湖、香港的水庫等,都能牽引我縹緲的聯想,而取之為題材,為象徵。以下〈西麗湖〉詩其中二節,今昔或許有變,記憶總是簇新的。

 

從長廊走到荷蕖交纏的池塘

蓮葉搖動是藕根舒展輕微的氣息

坐下遠望才發覺這是湖的水汊

被分隔和裝飾為一組雅致的盆景

早晨時有人在塔外打掃落葉
偶然一隻無心的蜻蜓飛入禪門

幾個倦遊的人離開小艇走回山莊

湖邊的蘆草仍在水面梳洗雲影

 

如今過海隧道把海港兩岸拉近,即使身居海邊,也失去那份對藍天碧海的敏感度。我寧願嗅到昔日海邊的鹹魚氣味,也不願在通衢大道忍受廢氣。一切靈感的水源都要去發現、追尋和深索,不是生下來就擁有的。此所以遁逃到濱水之地,我的文字才彷彿有落腳處。如果條件相近,高山田野林郊公園同樣可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德錦簡介:澳門出生,香港大學碩士、浸會大學博士,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著有散文集《身外物》、《楓香與萵苣》及詩集《疑問》、《有情風景》等,並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澳門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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