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手

江揚

當我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已經再也握不到媽媽的手了。

病床上最後那段日子,我每天都握住媽媽的手。可這還是那雙手嗎?記憶中,媽媽的手總是溫潤的,像一塊暖玉,握住了就不想鬆開。可此時不一樣,它皮膚薄得像一層宣紙,上面長滿老年斑,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我輕輕握著,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

可我又捨不得鬆開,我輕輕地摩挲著媽媽的手背,就像以前她撫摸我一樣。我想把所有的感恩、不捨、思念,都通過指尖傳遞給她。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但我寧願相信她能。

媽媽與曾外孫女薩薩的手 攝影:歐偉建

我知道,這雙手不是一直都這樣的。

媽媽年輕時在東北文工團擔任獨舞演員,曾經在瀋陽「五四青年節」聯歡會上表演朝鮮族舞蹈《桔梗謠》。老照片裏,媽媽指尖輕垂,掌心微含,手勢不疾不徐追著身形轉動,眉眼氣韻都融在抬手落腕的回旋裏,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那時媽媽的手,白淨通透有靈氣,盛滿十七歲不諳世事的清澈與溫柔。

一九四九年五四青年節媽媽表演朝鮮族舞蹈《桔梗謠》

從青年演員成長為行政幹部,媽媽曾在抗美援朝期間,隨中國藝術團赴朝鮮參加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慶招待會的演出。途中媽媽接到一個特殊任務,因為擔心電話被美方竊聽,上級讓她獨自返國接受命令。回到丹東,媽媽的左手穩穩握住聽筒,像要把北京傳來的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右手快速記錄,用力得似乎把每個字都刻進紙裏。放下電話,媽媽再次跨過鴨綠江向組織匯報,圓滿完成任務。

年,媽媽獲得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頒發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七十周年」紀念章。

媽媽在朝鮮開城板門店

後來,媽媽調去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換賽道做民間外交工作。那個年代,女性不興化妝,媽媽卻總是儀容整潔利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尤其是那雙手,指尖乾淨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每天出門前她都溫軟地拉著我的手說:「好好上學,回來見!」我覺得暖呼呼的,一天都感受到媽媽的愛。

那年木棉花開時,整座羊城都被這股熾熱的紅托起,晴空下彷彿落了一場不熄的火。致力於中日友好的日本前首相三木武夫到廣州訪問,負責接待任務的媽媽穿了一件外面是灰色、裏面是桃紅色的衣服。我好奇地問媽媽:「為什麼好看的顏色穿在裏面?」媽媽說白天陪同外賓參觀要莊重。晚上宴會時,再將衣服翻過來穿。在那個經濟拮據的年代,媽媽竟想出這個節約的點子,一件衣服當兩件穿。桃紅的顏色,讓站在人群中的媽媽亮眼卻不刺眼,談笑間自帶親和力。坐在餐桌前,媽媽總是雙手自然交疊,放在餐桌下方,腰背挺直。吃飯過程中,一手拿筷,另一手輕扶碗沿,抬手時姿態輕緩有度,持杯、執筷,都穩而從容,不慌不躁。這些禮儀在家吃飯時,媽媽也毫不打折扣地要求我們,尤其是那雙手。

可誰又知道,這雙處處講究、優雅得體的手,也曾在幹校的鍛煉中沾滿泥土與煙火。每天清晨,媽媽到河邊打撈浮萍,剁碎給雞做飼料,黃昏打掃雞場,把雞糞都灑在樹下做肥料……冬天,手背凍得紅腫,雞飼料拌得滿手都是,指甲縫裏的黑泥怎麼都洗不掉。暑假的時候,我和妹妹搭車去幹校看媽媽,媽媽疼愛地用雙手摸了摸我的臉,手上的繭子粗糲地硌著我。我難過極了,因為那雙手不再細膩光滑,卻也撐起了那段艱難時光。

我十四歲時離家從軍,在那個車馬慢的年代,每次讀到父母親的來信,就像過節一樣開心。媽媽的字舒展,不拘謹,帶著一種從容的坡度,就像她接人待物的樣子,穩當又親切。我讀信的時候,好像能看見媽媽坐在燈下,腰桿微微彎著,滿是紋路的手握著筆,筆尖蹭過紙頁的沙沙聲,都寫不盡她的牽掛。媽媽不用任何華麗辭藻,就能精準地接住我所有的情緒,信紙上那一筆一劃的溫度,都能融化我在外頭攢下的所有委屈。我知道,哪怕世界再大,總有一個人,把我的喜怒哀樂當成頭等大事。

媽媽前半生很少有時間做飯炒菜,她總是出差、開會……回到家我們都已經睡了。離休後到美國探親的媽媽,卻為求學的我們能吃上一口熱飯,整天在廚房裏忙碌。紅燒肉、酸菜汆白肉、包餃子、春餅,都是媽媽的拿手好菜。那雙握著菜刀、拿著菜勺的手,不是割破了手,就是燙傷了皮,任油煙裹住她的鬢角。媽媽不再是那個步履匆匆的職場人,成了廚房裏不知疲倦的鐘錶,用最香的飯菜,把我們在異鄉的歲月,燉成了家的模樣。

媽媽九十歲那年,用那雙有些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寫下了「最後的話」。第一,是從她的積蓄取出二十萬元人民幣,作為她向黨組織繳納的最後一次黨費。媽媽十五歲參加革命,是黨哺育她成長,她常說沒有黨就沒有她的今天。第二,從她的積蓄取出五萬元人民幣,繼續捐給廣州歐初文化教育基金會,資助考上大學卻因家庭貧困而無力交學費的學生。加上這一次,媽媽前後已經捐出二十萬人民幣。那是媽媽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她要將這些錢捐給那些從未謀面的孩子。

我握著那張紙,看著上面不太整齊的字跡──那雙手老了,抖了,不再有力了。可她寫下的每一個字,在我眼裏,都比任何書法作品更有分量。

媽媽二二五年生日 攝影:歐偉建

記得媽媽說,我九個月時一直高燒不醒,醫生用盡藥物,體溫計的水銀柱就是不降。那晚的月光很亮,穿過窗戶灑在病床上,也是媽媽這雙手,把我摟在懷裏,一遍一遍撫摸我的額頭。那手輕柔如水,好像能抹去我的高溫。媽媽一邊摸,一邊掉眼淚,淚水「啪嗒」滴落在我的臉上。我突然睜開眼睛,竟伸出稚嫩的小手去擦媽媽面頰上的淚珠。醫生說是「奇跡」!我想,那是一雙手對另一雙手的回應。

媽媽,我九個月大的時候,您用手撫摸我,把我從高燒中喚醒。如今我握著您的手,卻再也喚不醒您了。

可我知道,媽媽您沒有離開。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撫摸我,在月光裏,在風裏,在每一次想起您的時候。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江揚簡介: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任香港文匯報首席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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