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繼續吹

東瑞

手機螢屏傳來張國榮那首〈風繼續吹〉的歌聲,深情、溫柔、低回、還略帶沙啞。我聽得癡了,彷彿看到多年前他在世時的一次演唱會。他唱很多首,但這一首吸引住我:不忍遠離,卻不得不走;強忍淚水,卻深愛依舊;風繼續吹,愛永遠在。

風繼續吹。多年來,這四個字刻在了我心上。

那麼克制,卻又無限感傷,明明就要無奈離別,卻又隱忍……回環的旋律,含著最洶湧而來的離情別緒,但柔情又那麼東方,是一首我聽過的內斂而其實情感最極致最深的離別歌。

張國榮唱的不是僅一次的分別,而是人生所有無奈的離別,而最牽動人心的卻是那種依戀不忘情,人會走,景會變,唯有風繼續吹,情依舊在。

我是那種慢熱的小人物,馬來西亞華文作協已故會長準確形容我是那種「不易動情,不易忘情」的人;也難怪看那部《八月照相館》多次,欣賞照相館主持人最後的留言:

「我很明白,愛情的感覺會褪色,一如老照片。但妳卻長留我心,永遠美麗,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刻,謝謝妳,再會。」內斂、話很少的老闆終於做了他一生最長情的告白,但他已經不在人世。

張國榮的〈風繼續吹〉繼續從我手機傳出來。在文字的千山萬水跋涉大半天,我眼睛上下眼皮有如蘸了強力膠,拼命要合攏。我努力睜開眼睛,起身伸伸懶腰,將目光投向窗外。

維港邊、碼頭前的王棕、木麻黃被風吹向一邊,黑沉沉的海水動盪不安,翻著白眼,風在吹。我猶豫著是否如常下樓慢走,如果稍一偷懶,取消,開了先例,那就後患無窮,遇風就「缺席」,那就成了世界的逃兵……

我決定還是下樓走走,哪怕一小時都好!在電梯裏忽然想起另一首歌〈送別〉,這首經典驪歌也是最著名的學堂樂歌,意思與〈風繼續吹〉略同,但也有微妙的區別。一樣的是旋律的感傷,〈風繼續吹〉低回,〈送別〉蒼涼。後來我才知道,〈送別〉曲子來自西洋的〈夢見家和母親〉,而〈風繼續吹〉曲子來自東洋山口百惠唱的〈再見的另一方〉。這是否說明,離情,人生的這種常態、取得了普天下最大的共情?

最妙的是,寫〈送別〉詞的弘一法師,唱〈風繼續吹〉的張國榮,都是我欽佩的人,〈送別〉流傳超越一百一十年,〈風繼續吹〉令張國榮歌唱事業起飛。弘一法師的故事很多,印象最深的是,有人尋訪他,稱他弘一大師,他說,這裏沒有弘一大師,只有弘一法師!張國榮的歌、影事業精神無懈可擊,好人一名,有口皆碑。新藝人入行遭欺凌,他出面保護。我偶像很少,他倆在我眼中庶幾完美……

走到地面了。冷嗖嗖的風猛地撲來,我趕快拉上外套拉鍊一直到上面最頂端。放眼四望,公園草地上人比往常少了,我猶豫著要不要走完那條每晚都走、來回約需一小時的海濱大道呢?風繼續吹。如果它明天吹,後晚吹,吹一周,吹一個月……怎麼辦呢。總不能不再走。

碼頭鐵閘落下,靜無人影,但海濱公園樹叢燈光下,居然有三五人在冷風呼嘯的夜晚,彈吉他唱歌。我迅速以勁走的步伐避過最大風的風口,往海濱大道走去,哇,海浪那巨大的嘩嘩聲響,像在煮一泓給巨人吃的大鍋湯,海湯翻滾著;又像平時因風平而浪靜的維港海面,此刻化為萬千群眾佔滿的廣場,在那裏呼喊著聽不清的口號。我很少遇到這樣喧鬧的維港海面。

風繼續吹。海的腥氣夾著潮濕的草葉氣息從海面撲來,不很凌厲,但冷意如渾身冰冷的蛇,活過來了,拼命往你領子裏鑽。奇怪那樣的寒夜,讓那幾天春風沉醉的晚上變成了很遙遠的記憶;可是竟然還有一些男女只是短褲背心,有節奏地從我兩旁跑過;還有幾個單身女子,在遮陽的亭子燈光下專注入神地展卷閱讀。

是的,冷空氣和冷風而已,印尼的海嘯,美國的龍捲風、唐山、四川汶川的大地震、香港十號「山竹」颶風……人類都經歷了、大部分人都挺過來了。風繼續吹,大自然的暴雨雷電、驚濤駭浪、火山爆發、雪山崩塌……不會停止,今晚這忽然而至的風算什麼。

風繼續吹。我走在這海濱大道,如果從我們搬來這一帶算起,也有二十幾年了,那時,什麼大道都還沒有,而今,碼頭就在樓下不遠處,我們可以從視窗看到渡輪從香港那頭開過來、快到了才下樓去搭;也是在這裏,替來港訪我們的朋友拍照,香港海景就是天然的佈景;身影的迎送、人情的濃淡,都在這海濱……風繼續吹,我們看到黑天下,海依然在興奮地翻騰,像在海底有一位海格力斯在用一根巨棒攪動大海,令大海似被搔癢腋窩般歡喜地跳躍。

沒有了夜靄,對岸的香港燈光,反而比我寫〈你的柔光,暖醒了我沉睡文字〉文學書簡的那幾夜更清晰了。不朦朧、無阻礙、最清晰。我禁不住拍攝幾張。風繼續吹,我們住在這維港邊時期,生老病死在輪盤上演,母親、二姐、二哥到了遠方,三個孫子相續到來。風繼續吹,無法阻擋,像歲月的流逝一樣,我一直在後面緊張看顧的踏滑板車的大孫女如今十一歲了!誰會想到今天海濱公園被修飾得這樣迷人美麗!我呢?又有誰想到,依然能走得那麼好,可惜,從前,一走就走到星光大道,今天,時間一天當兩日用,既然時間流逝得那麼快,風繼續吹,我們不宜太奢侈地浪擲時間啊。

風繼續吹。就像人的命運一樣,無法預計,更無法掌控;說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其實自欺欺人;世上很多事,靠自己努力、機遇等條件也許可以達到,但意外、橫禍、姻緣等之類就似乎無法自控。說突然,因為人生無常本是常態,如風繼續吹,你無法阻止。

風繼續吹。我沒想到今晚在冷風中我可以走,而且走得那麼遠。但又想起人生那一場又一場的告別,一旦想起來都要心碎。朋友在遠方希望我愛好自己,很是感謝她,我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不暴飲暴食,常常運動,控制體重,保持好心情;我要看兒女子孫們長得越來越高,參加她們的各種典禮。

我常常告訴他們,你們的健康就是送給父母最好的禮物。我希望上蒼關愛和憐憫每一個熱愛寫作的人,給他們多一點時間;風繼續吹,就像依然熱愛生命的人們的感情,海岸線會變,海濱大道可以面目全非,可是我們愛親人的感情不會變,文人的友情也許會淡,但記憶中的文字會永恆,文字流露的深情和柔情會與文字同在;愛至親、愛另一半、愛父母子女、愛朋友的感情依然還在。即使地球行將毀滅了,在最後一瞬間,我們的愛依然會與時間同在、我們的記憶和思念始終不會止息。

我忽然更深刻地理解了〈風繼續吹〉那首歌的全部意義。感謝不同時代的兩位人物,沒有說出來的蘊意,活在當下,珍惜當下。風繼續吹,夜深了。我往回走,加快了腳步,看到了家窗那黃色的燈。

風繼續吹。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二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臺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年、二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提示:点击验证后方可评论!

插入图片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