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的迴響

陳燦富

周末趕至西雅圖市區書店購書,歸途時又想去唐人街走走看看。

唐人街不大,與舊金山、溫哥華的比起來顯得有些侷促,但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中華門牌坊就似挺著的堅定脊梁,面對一座超過百年的火車站。唐人街兩邊的店鋪掛著繁體字的招牌,燒臘店的櫥窗油光光的烤鴨一字排開,中藥鋪草藥香氣飄出門外,糕餅店的蛋撻香混著普洱茶的陳香,一縷縷似水流淌開來,使人油然沉浸在一份並未離開故土的味道。

路過華僑華人公園,公園不大,幾棵老樹,幾張石凳,一座涼亭,算不上風情景致。在我即將走過公園的時候,一陣琵琶之聲傳過來。

聽起來琵琶之聲極輕,仿若由很遠很遠的地方飄忽而至,卻又那麼清晰無比,拉緊了我往前邁出的步子。叮叮咚咚的,恰是〈春江花月夜〉。

這首曲子聽過無數次了,包括在影視的、唱片的或是手機的視頻。此時在唐人街的華僑華人公園,感覺中滋味完全不同。我以為,琵琶聲樂好像不是演奏出來的,分明挾帶著無盡的思念與情愫,蘊含著一種深厚的東方文化內涵與幽深。

〈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旋律奏響,一如春天的江水,不疾不徐,月光灑在水面,碎成千萬片銀鱗蕩漾著。接下來,琵琶的輪指彈出了一圈圈水波的紋理,揉弦又帶出了夜風的輕柔與溫情,令我彷彿看見了某個春天之夜,站在一道長流不息的江畔,所見的也似張若虛當年目睹之情景:「江流宛轉,月照花林,空裏流霜,汀上白沙。」一千多年前吟唱的詩句,被一把琵琶彈奏再次喚醒,在西雅圖的天空瀰漫開來。

循著聲音望去,公園人不多,有幾個華人老者坐在石凳閒聊,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悠閒地走過,不怕人的幾隻鴿子悠哉地踱步。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下,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牛仔褲,運動鞋,頭髮剪得短短的。他挺直腰杆坐在一張摺疊椅,手指在一把琵琶弦上遊走著,神情專注而平靜。但見他的手指按、彈、挑、掃,每個動作乾淨利落,像在玩弄魔術那般靈活自如。

我生怕驚擾了小伙彈琵琶,不敢抬步走近。有人朝他面前的琴盒放幾張紙幣,也有人輕放幾枚硬幣。小伙子淡淡一笑,並沒有停下彈奏。

一曲終畢,小伙子才活動一下手指。有人走過去和他說話,誇他彈琵琶得好,問他是不是賣藝?小伙子搖搖頭,聲音不大,明朗地說:「我不是賣藝,我只是來彈琵琶。」

他說話帶著很輕的口音,不是剛學英文的生澀,而是一種打小在中英雙語環境長大的人才有的腔調。可以見得小伙子的身上,似乎藏著什麼故事。

過一會,小伙子又再彈琵琶,還是〈春江花月夜〉。他的彈奏有技巧,有情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結,像用一根線將每個音符串連在一起,使整首曲子有了靈魂。

一位上年紀的華人長者輕聲和旁邊的同伴說:「小伙子會彈,彈出真感情。」他的同伴說:「是啊,小伙子跟這首曲子很熟。」

很熟,這個詞用得真好。確實不是簡單的「會彈」,而是「熟」,是屬於彼此知根知底的熟。

聽著琵琶聲,我的思緒仿似穿越時空回到了多年前。更準確的時間,應當是在二年夏秋交界,我初到西雅圖不久,人生地不熟。某個周末下午,在唐人街漫無目的地走著,想在華僑華人的聚居地找一點久違的故鄉氣息。

在一家麵館吃了碗雲吞麵,聽一陣樂聲由附近的會館傳來。那是掛著「華僑華人公司」牌子的公司,門面不大,別有洞天。我站在門口望一眼,被一位熱情的老先生招呼進門。我第一次見到那個華人老先生,他坐在正中央位置,懷裏抱一把琵琶。那把琵琶應該很老了,琴面的漆已有細細的裂紋。老先生白髮蒼蒼,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整個人看起來瘦小、安靜。當他彈起琵琶,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彈的就是〈春江花月夜〉。

我第一次現場聽這曲子。老人的指法並不花哨,甚或年紀大了,略顯遲滯。但遲滯之中有挾帶著說不出的味道,琵琶聲中明明白白包含著「春、江、花、月、夜」,還蘊藏著人世間的風風雨雨。

不僅是我,在場所有膚色各異人士都聽入迷了。老先生彈完一曲琵琶,掌聲響了很久。在異國他鄉,一把琵琶,一首古曲,能讓這麼多人安靜下來,一起感動,本身就是奇蹟。

印象中,有一隻鳥泊在近窗的一棵大樹枝頭上面,歪著腦袋一動不動地聽著。老先生彈完一曲,鳥兒才張開翅膀飛走了。有人笑著說:「連鳥都愛聽。」老先生也笑了,嘴角掠過了開懷的笑意。

散場時,我與老先生閒聊幾句,他用廣東話說:「這個曲子,我彈了六十年。」

一把琵琶,一首曲子,六十年。老先生抱著一把琵琶,做出匯攏心靈的莊重而神聖之事。

之後的日子,我去過幾次華僑華人公司想聽老先生彈琴,每次失望而歸。一位與老先生來往密切的朋友說,老先生說自己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故土難離,帶著琵琶回廣東老家長住了。

聽罷,我沉默良久。老先生的根在老祖宗原鄉,回去是對的。我有點可惜,沒能再聽老先生彈一次〈春江花月夜〉。

時光一如逝水,轉眼間十多年過去了。現在聞聽小伙子的琵琶之聲,恍惚恍惚之間,兩個時空重疊了。老先生的琵琶聲和小伙子的琵琶聲,隔著一段不短的年月,在唐人街華僑華人公園相遇了。

我走近小伙子,直白地說:「你彈得真好,〈春江花月夜〉,十六年前我聽過一個老先生彈過。」小伙子看著我的目光明淨,說:「老先生?廣東來的老先生?」他的眼眶泛紅,微微低下頭,很快抬起來,說:「你說的那位老先生,他是我的好老師。」

我愣住了。小伙子說,他是西雅圖土生土長的華裔,小時父母讓他跟一位老先生學琵琶,正是我在華僑華人公司所見彈琵琶的老先生。老先生教了他很多年,由最簡單的指法開始,到完整地彈〈春江花月夜〉,花了整整八年時間。

小伙子說:「老師從來不跟我講大道理,只是一遍一遍地彈給我聽,讓我跟著學,彈錯了重來,彈對了點頭,再繼續往下彈。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慢慢來,不急』。」

老先生回廣東之後,師生還保持著聯繫。老先生時常通過視頻聽他彈琵琶。小伙子說:「老師不在美國了,但他的琵琶聲一直在。每次彈琵琶,都覺得老師在旁邊。」他傷感地說,「很遺憾,老師半年前與世長辭了。」

小伙子說,老先生的家人打電話告知他有關消息的。那天他獨自坐在房間,抱著琵琶很久很久。後來他慢慢地拿起琵琶,想彈一曲給老師聽,手指放在弦上,卻又彈不出聲音。不是因為悲傷,而是自己認定肩膀多了一份承諾,沉甸甸的。

他聲音發緊,懷念地說:「老師走之前,交代他的家人轉告我,讓我有時間來華僑華人公園彈琵琶,一定要彈〈春江花月夜〉。」

我體悟到了,小伙子在華僑華人公園彈〈春江花月夜〉,不是為了賣藝,全在於完成一個約定,一個跨越了太平洋的約定。

弦上的音,從來都不只是音。弦上還有別的東西,既有六十年的漫長歲月,又有漂洋過海的鄉愁離情,更有師徒之間的吩咐與傳承。從此以後,小伙子無論走到哪裏,彈起〈春江滄桑花月夜〉之時,老先生依然會活在他撥動的每根弦上。

小伙子收拾好琵琶背在肩上離開。望著小伙子的背影,我脫口而出說:「以後還來唐人街華僑華人公園彈琵琶嗎?」他看看大樹上端,又見一隻歸巢的小鳥在上面跳躍啁啾,一字一頓地說:「我會像老師那樣,一直彈下去,彈到我老。」

唐人街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絡繹不絕過往的車流。我知道,小伙子的琴聲會再響起的,在唐人街的華僑華人公園,像春江的水,也像舊時的月,永遠不會中斷。

我源自心底深處,默默地說:「老先生,您聽見了嗎?您的琵琶仍在彈響。」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燦富簡介現居美國西雅圖,北美中文作家協會終身會員,美國紐約中文周刊《綜合新聞》專欄作家,以華僑華人在唐人街(或祖籍國)的生活現況為素材業餘寫作。作品刊於《延河》、《啄木鳥》、《作品》、《人民日報》海外版以及美國《僑報》、《世界日報》等,已在海內外出版著作十餘種且獲得諸多文學獎項,作品入選海內外多種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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