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仙度瑞拉

孏儿

她的肌肉繃緊,「キミはボクの愛しい 二十四時間」,全神貫注於螢幕上的符號,圓圈長按接著三角。真島吾朗跪下,兩手張開,一手按著心口,一手伸直向上升,拉長唱著「シンデレラ──」三角快速連按。她不敢怠慢,拇指立刻放回三角上,準備就緒。鏡頭移向真島的臉,他的手指指向螢幕。「Hey!Hey!Hey!」──三角、三角、三角。

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憋氣看著畫面。河童消失,簡單旋律響幾下,積分板出現:

九十九──卡拉OK之王

聽到兒子在背後歡呼大叫,她倒坐在沙發上,咔咔笑。不知道玩了這首歌有多少次,聖誕節新年假期天天一早起床,不停練習,每一個音符已牢牢印在腦子裏,連日本語也記懂幾個,對能夠突破自己新高倍感自豪。

數月前她開始看兒子「打機」。起初她不知道怎麼樣打發時間,多月來的責任消失了──不用每小時餵飯或餵藥,不用來來去去領取藥物,不用特地守著醫生回電,不用靜觀細聽呼吸轉變、回應呻吟、清潔如廁(身不由己的人體是何等沉重!)──但每天仍如往常清早起床。

屋子難得回復寧靜,再沒有臨終關懷護士出出入入,她能領回私人空間,但過往的生活已變了樣,歸不了。兒子像是仍舊如常運作,除了有些晚上,他會半夜無聲爬上她的床,睡在騰空了的半邊,猶如小時候噩夢醒來,尋找安慰。放學回家後,他繼續往常的習慣,隱藏在地窖「打機」。丈夫一直對電視機和電子遊戲有一定排斥,流放於地窖。粗陋沙發給她背痛,加上地窖通風不良,一週末她和兒子把大型電視機搬上客廳,放在異常奇怪的位置,無視室內設計的體統。就在那裏,從來沒有「打機」的她,進入新的世界。

在沙發上,她甚麼也不用幹、不用想,腦子一片空白。她睡睡醒醒,只知道兒子在隔鄰,與他作伴到早上三時多。她感到眼皮發澀,漸漸適應螢幕上的快速閃動,遊戲中不時澎湃、高潮迭起的音樂告訴她外在世界仍存。

她慢慢學會「打機」詞彙,和兒子興奮地談論故事情節、音樂配搭。電子遊戲從來不是她生活一部分,不是小時候的伙伴。兒子開始尋找她喜歡看的遊戲,也嘗試招募她拍檔玩雙人模式,但未經培訓的她,腦子、眼睛和手指無法協調,有如初生嬰兒,再次要學走路,要一邊移動一邊控制鏡頭看前方是無法跨越的困難。

那年聖誕,他們遇上了《人中之龍零:誓約的場所》。一個似曾熟悉、但又陌生的世界,滿是大男兒的兄弟義氣,但又帶點荒謬滑稽,作者謔而不虐,在不同環節,從嚴肅認真到揶揄誇張,帶出人物的立體感、情感的真摯。在這遊戲中,她發現連新手也能掌控的部分──卡拉OK。

看到那些在前一幕打過你死我活的主角,無保留地唱個痛快,盡情宣洩情緒,剖白主線故事中沒有直接提及的心跡,旋律朗朗上口,她不由自主地哼唱起來,躍躍欲試。她的第一次是玩桐生一馬的《Judgement審判》,體會到跟著節奏按螢幕上的四個按鈕原來是何等高難度的事,分數低得可笑,遊戲中的同伴錦山彰在傷口上撒鹽,形容她玩的人物是「音樂白痴」,弄得她和兒子捧腹大笑,從此變成兩母子之間的笑話。

得知如在某一段歌曲前獲得一定分數的話,一幕動畫會出現,歌唱者穿上別出心裁的裝束,神情滿溢,動感十足。解鎖過場動畫變成她的新目標。早上醒來在兒子房外徘徊,待他起床,替她打敗沿途街上的敵人,帶主角由電話亭儲存點到卡拉OK酒吧。

〈二十四小時仙度瑞拉是她的特別愛好。在過場動畫中,充滿傳奇的「夜之帝王」真島吾朗,脫去了夜總會上班的黑色晚禮服,演變為八十年代偶像,穿著閃亮帶藍、具金屬質感的低胸「孖襟」外套,寬肩墊,邊緣與領口鑲有鮮艷的粉紅色滾邊。下身配同款璀璨反光熱褲,粉紅印星粗腰帶,腳上是滾軸溜冰鞋,在霓虹星光的舞臺上滑來滑去,進行高難度跳躍,幾個黑幫小嘍囉穿上同系列服裝,在旁伴舞。最要緊的可算是真島頭上的橙色和黃色星星髮帶,夾著兩條長長豎起的白色羽毛。

她坐在沙發上,整天不停入一千円一次遊戲幣來玩卡拉OK,資金不足時便把無線控制器交給兒子,讓他帶真島離開酒吧尋找街頭小混混來打場架,賺點兒錢。

就這麼樣,他倆過了第一個相依為命的新年,一同進入人生新階段,背景響著的是通俗、詼諧、怪誕的音樂。〈二十四小時仙度瑞拉〉成為她最喜歡的歌曲,荒唐的電子遊戲給予她和兒子共同適應新生活的機會。

那天晚上她準備簡單的新年晚餐,兩母子坐在沙發上,吃著茶几上的食物,看著、耍著電子遊戲,不拘禮義地度過。無論如何練習,她終究拿不到卡拉OK滿分,獲取「歌神」名譽。但是,也許和克服悲痛一樣,只有一步一步向前行、不停嘗試,並沒有滿分一回事。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孏儿簡介:現居香港,曾在多國生活、流浪、學習與迷失。現專注於書寫與生活新章,熱愛語言與城市的流動,也珍惜每日的小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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