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杰
磯村由紀子(Yukiko Isomura)輕彈下的鋼琴,彷彿讓我回到故鄉的庭院,劃破夏夜的流星與灌木叢的螢火蟲在相會,我依在外婆懷裏在啃西瓜,蒲扇借來的涼風,徐徐吹慢時間的步伐。〈風居住的街道〉這首曲目,如果只是鋼琴的獨奏,我聽罷可能會陷入錯亂的時空,在虛幻的靜好片段中難以自拔。幸而隨後巫謝慧緊拉的二胡將我拽回到了現實,千點星光化作大廈的萬家燈火,螢火蟲也早已失去蹤跡,只剩下路燈下的飛蟲與我的孤影作伴。李紳曾言:「故山一別光陰改,秋露清風歲月多。」故鄉的山和故鄉的人,在悠悠的二胡中不斷追憶,縱然清風和玉露,也能每年重逢,而我記憶中的山和人呢?當我離家後,他們再也沒有真正出現過。
倘若說鋼琴是旁觀的傾聽者,那麼二胡則像是在淒涼中自訴。木葉在無邊的天際蕭蕭落下,它們似乎迎著夜風在吶喊,這是張耒心中的「梧桐真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而我的心卻自顧走進悲切佈置的陷阱,惹得淚水與汗水混在一起,喚醒陣陣林村河畔的薰風也無濟於事,淚水依舊在滾動,混入無情的逝水,帶著悲傷與孤獨。「異鄉的午夜特別冷清,一個男人和一顆熱切的心。」張信哲〈別怕我傷心〉宣敘的是,主人翁對情感的不解卻又接受的無奈,「天空最美麗的星星」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哀傷」。這與「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的琵琶,「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復風湍」的篳篥一樣,它們賦予或牽動著聽眾的是哀怨,是共鳴後的共情,使他們在曾經「迷失」的風塵中柔腸百轉,唯有借用周遭的風景填充空蕩的心室。正如在〈風居住的街道〉二胡的「述說」中,寸步不離的鋼琴一樣,鋼琴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行路難」最好的表述,恰如此時的我,滿目盡是些街燈的光線在黑夜中蔓延,或許直到風居住的街道。不過,悲傷的曲調引發悲傷的情緒,也並非都是壞事,因為它們可以將聽眾帶到一個無人介入的私密空間,撫慰他們疲於奔命的心靈。誠如孟郊用「奇僻」雕刻的苦寒,賈島用「廢墟」構建的孤寂,「落寞」的聽眾用曲調低吟的悲傷,不但可以在碎片的記憶中彌補錯過的往事,也可以找到一方讓靈魂休息的空間,讓眼淚肆意地發洩。

杜甫說,美妙的樂曲只應天上才有,它們應是元結聽到的「雲山韶濩音」,應是殷堯藩感觸到的「一聽清心魄」;它們是歷經亙古流傳,是嘗遍人間煙火;它們可以拉近時空的距離,可以支配情感的調動,「欸乃一聲」已是山水皆綠,「促弦弦轉」已是青衣盡透。當然,它們更需要聽者的認同,演奏者與聽者是難得的知音,他們是伯牙、鍾子期之間的「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也是高漸離、荊軻之間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不論是「高山流水」、「易水寒離」,還是〈風居住的街道〉、〈別怕我傷心〉,演奏者的曲調都需要聽者主觀的感染,並與其保持一致才能煉為妙音。在這條雙向奔赴的道路上,它們缺一不可。這也與實現理想之路注定是孤獨和長遠類似。誰能料想,與外婆的話別,竟是陰陽相隔,忍耐距家千里的孤獨,卻依然沒有抵達理想彼岸,這一路的辛酸,更與何人說?唯有在輕慢悠遠的二胡與明快響徹的鋼琴搭配中讓自己心靜,與我常在夜歸的路途循環播放林子祥〈誰能明白我〉的一樣,它們都給予我不輕言放棄的精神,前路再遠,也要自強,即使沒有途人看到我雪亮的眼睛,也要奔向目標不退讓。
〈風居住的街道〉由鋼琴開始,也由鋼琴結束,隨著二胡離席,鋼琴用輕快的曲調將風在曲中悲傷的「故事」沖淡,如同林子祥在〈誰能明白我〉高唱的「是心生,是覺醒」。追憶的無奈與追夢的孤獨,在時間的流逝中微不足道,或許我們只有在有限的生命中朝著理想不斷向前邁進,才能像頭頂的夜星一般,跨越時空,在寬闊的平野中永垂。丹納(Hippolyte Adolphe Taine)認為,因為有與藝術家同時代的人在扮「和聲」,藝術家才成其為偉大,曲調又何嘗不是呢?正因有了聆聽者心跳與來自萬物的「和聲」,曲調才終成就「人間能得幾回聞」的「妙韻」。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張杰簡介:香港都會大學哲學碩士在讀,現作杜甫在香港的接受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