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木成林
在廣瀚如海的中華詩歌中遨遊，我常為一種浩然磅礴的大氣度所感動；那些發自肺腑、隨口一吐的詩句，如行雲流水，卻化輕為重，自然凝結出磊落巍峨，令人頓發「高山仰止」之慨。曹操的〈觀滄海〉便如是：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曹公已矣！「已矣復何見，故山應更春」，江山才人輩出，援引上述，只為延伸出本文。
藝術領域，包羅萬端；詩文、書法、音樂、繪畫，各綻其彩；世間雖有博采其長的多面手，畢竟罕見。但在對藝術的感悟力上，不少人卻能領會貫通。我雖不善書，也不諳陶藝，可在好友辦公室甫見王亞平先生作品的那一刻，我的感官便如觸雷電，活脫脫為作品煥發出濃厚的藝術魅力而驚悚戰慄！佇立其前，緘默無語，俯仰瞻觀間，思緒已是天馬行空。
無論是書法抑或藝陶，王亞平先生都喜用〈觀滄海〉為題材，因而此際執筆，不期而然，曹操的名句便浮上心頭：「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亞平先生的作品，透過抱樸守拙而又揮灑自如的筆觸刀鋒，在當今中國藝術界聳起「書法」與「陶藝」兩座高峰；不棄傳統，高於傳統，流風長淨天月新，他的藝術探索何止於只傳承了歷史的精華？現代人文思想的明光亦閃爍在他的作品中──恆久如日月，燦爛若星河。
甲午晚冬，因緣際會，有幸在南通海安結識王亞平先生，並蒙他惠贈墨寶一幀及兩本其作品的畫冊，一為書法集，一為藝陶集。帶回香港與內子共同細細欣賞。內子對藝術的感應力頗敏銳，品味亦非俗流，早年曾撰寫過諸多藝術評論，雖輟筆多年，但珍愛完美之心不泯，鑒賞力始終存焉。
於是，在一個清冷的冬夜，夫妻同步藝廊，展卷逐一觀賞，彼此身心如在彩霞瑰麗的天空中逡巡，紙頁掀動間，總有感覺潛入心頭，悠悠長長，不思量，自難忘。
王亞平書法
先談書法。
首先感覺王亞平的書法作品整體觀瞻下如幅古樸畫卷；那一道道恣意縱橫、狀若劍戟橫張的筆鋒，時而曠達簡約，時而湊密有致，雖然走勢大致皆坦直挺拔，有若古畫中樹木的蒼勁枝條；然而細味之餘，你又會感悟到剛勁峻厲之中仍蘊含著無限的靈動；筆意呼應間，似有清泉一脈連綿不止，潤物無聲。凝思間滿紙墨痕恍若皆流皆動，意韻生動活潑，絕無枯槁寒峭之味。
有人說亞平先生的書法頗具金石意味，我亦有同感。篆、隸、魏碑等數種字體在他筆下自然交融，別創一格。藉著凝重腕力，漢字結構在他筆下出現意想不到的騰挪變化，從中體現出那份「翔於天、潛於淵」的跌宕大氣派最最令我嘆為觀止！灑脫不失凝重，內斂又複飛揚，書法和金石在他腕下交織得如此出神入化！我極喜歡他書贈予我的一幀方型條幅「眾木成林」，其內容與形式的巧妙組合令我喜出望外，感惠無盡。
沉實端莊，結構方正，是亞平書法的特色之一（雖不全盡其然），有位好友由此聯想起藏傳佛教密宗薩迦派五世祖師八思巴羅珠堅贊，在元世祖忽必烈時代所創造的蒙古新字之風格（世稱八思巴文），並精心選購一枚在元武宗至大三年（西元一三一〇年），用八思巴文鑄造的「大元通寶」折十大錢贈送給亞平先生。時光遙隔七百餘年，古代文字與現代書法藉一枚珍稀古錢為載體，得以交匯相映成趣，確可稱為一段人間佳話。
縱觀亞平先生書法，藝心多端，畫意盎然；靈思濃處，不乏象形文字：諸如「雨」、「雲」、「月」、「泉」、「竹」、「舟」、「水」、「山」等字；源於物象，超於物象，藝術家捉摸自然之高超能力，在王亞平的書法中躍然紙面，表露無遺。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亞平先生對墨色的運用能力。
翻開《亞平書法》，幅幅墨寶，層次紛呈。唐代繪畫理論家張彥遠說「墨分五色」，對此，亞平先生當體會殊深，如椽之筆拖過，墨色濃淡枯潤，析出色層繽紛，令人如入深山，放眼之間雲樹飄渺，幽邃無窮；就於我而言，觀賞過程中便有「大處落墨、小處著彩」的由衷感佩。
王亞平紫砂壺
再談藝陶。
亞平先生家居中國紫砂工藝的發祥地──江蘇宜興丁蜀古鎮，戶藏煙浦、舟隱蘆叢的江南水鄉為當地藝術家提供了飽蘊空靈的創作和生存空間。作為陶瓷工藝美術大師，亞平先生的藝陶是中國藝術史上一朵空前未有的奇葩，也必將開日後潮流之先河。
《亞平藝陶》所錄：分「方正」、「壁畫」、「茶壺」、「缽」、「茶臺」、「砂盤」、「器皿」共七種系列。
「大氣磅礴」和「大器巧成」是我欣賞了《亞平藝陶》後的綜合感覺。
藝陶不同於書法，它是立體物件，望之有形，撫之有物，類雕塑而異雕塑；刀工窯火是它脫胎換骨、鳳凰涅槃的關鍵。
藝陶作品之落成，必經構思、塑胚、雕刻、填釉噴釉、入窯火燒諸步驟，稍有意外，便前功盡棄。
王亞平先生的藝陶作品之所以精彩絕倫，乃是他始終秉持嚴謹的藝術創作精神，每道工序都親力親為，傾注了無數心血。在泥胚上雕刻，從而營造出凹凸有致的紋飾和文字，是藝陶關鍵工序之一。以刀（或其他工具）代筆，是書法、畫藝與雕塑的有機結合；在此一端，亞平先生的藝術才能異軍突起，其渾厚腕力在紫砂泥胚上大擅勝場。書法之道用另類於紙筆的方式體現，不但有「書之美」，也有「畫之工」，最終達致「器之成」，可謂多端齊美。
透過刀鋒銳器，亞平先生自己獨創的「新爨體」文字在紫砂泥胚上汪洋恣肆！那睨睥八方、痛快淋漓的藝術構思，在視覺上予人以嶄新廣角，在心覺上讓人愕奇不及。如此卓爾不群的表現手法，令人久久為之迴腸盪氣。
創作講究氣度，亞平先生的創作力一掃怯弱，全無文房清玩的小巧扭捏，洋洋灑灑，招攬自如，恁是一份傲視天下的豪邁！其作品風格宜古宜今，不但折射出秦風漢韻的古樸意蘊，也顯示出現代藝術的獨特風采。
色彩「和諧」與「突出」的有機統一，是《亞平藝陶》鮮明特色。對釉色的巧妙使用和對窯火溫度的控制得宜，令亞平先生的藝陶作品在顏色上顯得璀璨無比，卻全無媚俗之態。紅、綠、藍、白等釉色綴上各種顏色的砂泥，相得益彰，明華奪目。泥胎底色與文字圖案上的釉色對比，自然清晰，毫不唐突，巧取淡雲拱月之妙。
之所以稱為「大氣磅礴」，亞平先生的作品讓人觀後，心胸開闊，俗念盡滌。正如他為自己藝陶作品的選題：「滄海桑田」、「觀海聽濤」、「天行健」、「無礙」、「雪靜梅開」、「天地心」、「大器」、「高山流水」、「指點江山」、「中流砥柱」、「海納百川」、「源遠流長」、「雨過天晴」、「觀滄海」、「青山依舊在」、「紅雲一片來」等等，無一不是高遠曠達之意！端詳細品之下，彷彿自己正與情操高尚者為伍，在如此超逸作品的感召下，所有的局促狹隘，自然也摒棄得乾乾淨淨了。
之所以稱為「大器巧成」，思想意境固然是首喻，作品中所體現的精神氣度大方廣圓、淵深源長、無涯無際。
此外，器形巨大亦是亞平藝陶的突出點之一，其「方正系列」中，高度逾米者比比皆是，畫冊上很多方瓶傲然兀立，如頂天神柱，柱上圖飾書法，因應主題，變化萬千，盡著風流。
「茶臺系列」是實用之物。設想享用者據如此高雅之茶臺端盞品茗，其心情必定倍加欣然、悠然、飄飄然。
而他為某高等院校所雕塑的紫砂校訓：「進德、立業、敏學、篤行」，面積竟達七十平方米之巨。為某家星級賓館所雕塑的紫砂陶板壁畫面積也達十幾平方米。至於採用於居家別墅上的紫砂建築方柱，其體積達四米之高，截面積為零點六米乘零點六米；不僅有承重功能，亦為該幢建築注入極端豐厚的美學因素。雖然部分作品是採用分塊雕塑成型、燒制後再拼接而成；正因如此，其製作的精密度也更加考人功力了！
縱觀《亞平藝陶》，其根基及精妙處仍是脫胎自《亞平書法》，歷代書家迭出，但能真正創立出一種超邁性風格的名家卻不多見。亞平先生運筆獨特，對漢字結構之排遣佈局幾近神奇，這是他的成功之處。
北宋米芾謂：蔡襄勒字，蘇軾畫字，黃庭堅描字，他自己刷字。這僅是指運筆方式而言；若推及字體結構安排而攀附之，我覺得王亞平是遣字。
已故書壇泰斗、前北平大學校長沈尹默在《書法論叢》語：「戈戟鍤銳可畏，物象生動可奇。」竊以為：前者應指筆勢，後者則喻筆意，移之藉喻王亞平先生的書法和藝陶，恰如其分。
此文草就，心稍惶恐；面對大師風華，我深感學識淺陋。但出自對王亞平先生之書法、藝陶的由衷熱愛，便斗膽獻拙了。望同好諸君鑒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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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木成林簡介：本名林祥麟，福建泉州人，已退休。著有《雪泥鴻爪》，他的文章觸類旁通，舉凡文藝評論、遊記、食經、收藏均有涉獵，筆墨甚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