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興聽樂

陳德錦

「好的音樂使人忘我。」這句老話我是到了年齒頗長才體會到的。但什麼才是好音樂,實非三言兩語說得到位。也許反過來說,壞音樂偏偏使聽者自我意識高漲。日前一個傍晚,有人邀我進尖東一所西餐廳吃lasagna(意大利千層麵),室內播放的樂曲相當吵耳,與恬靜環境也不協調,這時刻我忽然心煩意亂,對味道、收費、服務等開始醞釀不滿。壞音樂使我無法融入外在世界,享受客觀無我的意境。當然,也有人認為這些音樂好聽,愛不愛聽純粹是個人感覺。

「通過一首樂曲,不同的人能獲得相同的感受,因此音樂是共通的語言。」音樂和語言能否類比,本已難說清楚,單就音樂對不同的人所產生的一致反應,這個看法更顯得理據薄弱。在同一環境聽同一首樂曲,引起的反應常是參差各別。比如電影配樂家Henry Mancini的《夏日之地》,本為一對青年男女的戀愛故事配樂,屬於淺白易聽的類型,但有人聽了覺得傷感,還想起逝去的親人,想起雪地冰封,勾起痛苦的回憶。又如到音樂會聽曲,有人彷彿入了夢鄉,有人哼著和唱,更有人事先研究樂章的技巧、事後判斷演繹的質素,各適其適。若然如是,那「共通的語言」、「相同的感受」落實在何處?

「音樂就如象徵派詩歌,無需明確。」這又似是內行人的話。尤其西洋古典音樂,通常叫「作品第二號」或「第五交響曲」之類,簡介書只告訴你這曲是大調或小調、曲式是快板或慢板、開始如何結尾怎樣,甚或告訴你用了幾多支提琴和笛子演奏出來才恰當。樂團只需由第一個音符奏到最後一個音符便功德完滿,至於你聽後有什麼感覺,全由你自己掌握,反正演出者亦無權決定你的反應和感受。我們固然不能把製作者和觀賞者的職責混淆,把廚子和食客的任務等同,把揮毫潑墨和目凝神往的分工連繫,然而我們多少也要理性地探知那樂韻是如何生成的。可是剛剛有了些知識,那感覺就漸漸抓不住,飛到了九霄雲外,或像丟了一袋豆子在地上,無序地四處散亂。

或許音樂的抽象性正好是音樂的好處,一首奏鳴曲的譜子如果只標出演奏的方法,總比直接說明哪段要表現「悲愴」或哪節是屬於「歡樂」更客觀。試圖用文字解釋樂曲內涵總是吃力不討好,因為即使音樂的每個細節都可以解釋得完美,作為聽者,一不會有備而來,二不會依解釋來觀賞,三不一定能領悟其奧妙。

所以我盡管能時時記得和哼出那些優美的樂章,但也不會每次都刻意去解釋它們、理解它們深藏的意思。我是名副其實的「即興聽樂者」。那些就一首樂曲如何感動自己而寫出前因後果和分析樂曲結構的人,他們的文章於我等同靜默,因為我沒有他們如何切入樂曲的心靈高度,正如他們的感受也未能全面由我的感受來驗證。

「一千個聽眾耳邊有一千個版本的《快樂頌》。」這也是「一千個觀眾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老話翻說。樂曲有譜子,聽眾本也不用荒腔走板胡亂猜想。我喜歡電影配樂,因為總有影像規範我聽曲的聯想。但我也不反對自由聯想,那些說不出所以然的熱情、哀愁和無奈,使我不知不覺走進由無數音符的高低起伏所釀造的夢境一般的空間,這便是忘我,便是藝術的逃避,也是音樂與我即興的結合。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德錦簡介:澳門出生,香港大學碩士、浸會大學博士,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著有散文集《身外物》、《楓香與萵苣》及詩集《疑問》、《有情風景》等,並曾獲中文文學雙年獎、澳門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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