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所謂翻譯乃大道,佛經與《聖經》以至文學科學等翻譯,早已架起橋樑在各國傳遞佳音成就功業。翻譯這門課令人心神嚮往,加上中文大學這學科素有美譽,我有幸能夠選修,更感恩遇到好老師──金聖華教授,至於日後的緣份,則是再續於高雄。
我們用的教科書《英譯中:英漢翻譯概論》,金聖華是作者之一,教而優則寫,此為一例。書本立論正確,舉例貼切,用老師寫的書為教科書這是首次。課堂上,黑板字與油墨字互為呼應,臨場的指導富於親切,即興的發問勝在靈活。有次她問:「這個look字該怎樣譯?」那麼淺易的字不難應付,我們不假思索就答:「看見、望到」,她卻拿起粉筆寫「端詳、打量、審視、近觀……」,「那麼依據上文下理應該落哪個詞最貼切?」我當下醍醐灌頂,明白到中文詞彙如海,更明白到她教學時一片苦心,於一字一詞都仔細推敲,提醒我們不要漫不經心辜負母語。

金聖華教授。(香港翻譯學會)
譯道無疆,老師多方兼顧,既教大學生也教研究生,又以身作則埋首翻譯,《傅雷英法文家書中譯》為其力作,還先後出任三屆翻譯學會會長,種種建樹,實至名歸地於九七年榮獲大英帝國官佐勳章(簡稱OBE),我這學生遙遙地替她高興。直至九八年余光中教授七十大壽,於高雄舉行研討會及賀壽慶典,金教授與我同在邀請之列,師生闊別多年終於重逢,更沒料想到此後為了探望余教授和師母,我倆多次結伴赴高雄,在另一個天空下彼此關顧。
一八年即余教授去後翌年,中山大學舉辦紀念研討會,邀請她去發表研究余教授翻譯的論文,抵埗後略作休息,黃昏便去鍾玲教授家吃她的拿手好菜。回到酒店有點晚了,但見她未肯就寢,卻亮起檯燈,把明天要宣讀的論文翻閲,翻閲紙張的聲音窸窸窣窣在靜夜響起,我半挨半躺打算撐住相伴,怎知不覺間在窸窸窣窣聲裏入夢,也不知她究竟撐到什麼時候,旅途勞累難為她了。翌日研討會她意態從容,舉止優雅,内容之深入精警真為香港學術界增光,倘若余教授泉下聽到必然會心而莞爾。這場演講她下了多少苦功,人莫知之,唯有窸窸窣窣之聲,證明披了蝴蝶翅膀的蜜蜂,為禮讚前賢而奮力。
酒店供應自助式早餐,我們雙向而坐,她見我把香脆花生鹹菜一股腦兒倒入白粥再攪匀,嘆道:「原來廣東人真的習慣這樣吃粥,馮先生的動作跟你一樣。」馮秋鑾先生是她的夫婿,這位學長兼有儒家的溫良恭儉讓與基督教的恩慈,身體力行活出了崇基精神。「兒女不肯讓我獨自出門,知道有你照顧才完全放心。」一句話聽得我又感動又自以為重要。「有事,弟子服其勞」,當然在所不辭,可是我修為有限,本領頂多是在自動電梯踏前幾級,一到地面馬上伶俐轉身把她扶住而已。她待我卻是觀察入微,不著痕跡地體貼,見我在宴席中沉默,怕冷落了我,就把話題牽到我。我膽小怕事,缺乏自信的表現,她看得清楚,一發現我有小小優點就大大褒賞,簡直把我「由頭讚到落腳」。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人那麼熱心而靈巧,借讚賞來幫助我建立自信。愛,也要懂得經營。
她視翻譯為一生志業,視打扮為最大樂趣。我認為她是智慧型的美人、愛心型的學者,能夠把家庭、事業、服務、社交每一個角色都做得恰到好處,難怪丈夫、兒女、朋友、學生都把她如珠如寶地疼。
幸福,屬於有智慧又懂得愛的人。
二○二六年一月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