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蠟燭

申思

前幾日收拾舊書,從一本翻卷了邊的書裏掉出半截蠟燭。蠟油凝成一層白痂,指甲一刮,落下一小撮白屑。燒過的芯子焦黑,像一根欲言又止的睫毛。我攥著它佇立良久,女兒湊過來問:「這是什麼?」我說:「這是一盞燈。」

那一年,我讀高三。

學校在鎮子最西邊,坐南朝北,背靠青山,門前臨河,圈住校門的是一圈低矮的磚牆,牆上破幾個洞,像一道攏不住煙火的籬笆。晚自習結束不久,學校就熄了燈,我們從抽屜裏摸出蠟燭,點上,借著微光,繼續背書。燭火只有豆粒大,風從窗縫裏一過,火苗順勢伏下去,風弱了,火苗又掙扎著昂起來。後來,教導主任發現了,全部沒收。卓奎腦子活,他把蠟燭藏進鐵皮文具盒裏點著,聽見腳步聲,「啪」地合上蓋子,屋裏就黑下來;等人走遠,火苗又悄悄探起頭。卓奎常常把蠟燭剪短一截,火苗壓得低低的。我問為什麼,他說:「燈火小一點,夜就長一點。」

其實我們的夜足夠長,因為我們就睡在教室裏。

冬天的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嗚嗚嘶響,像是吹著一支跑調的哨子。看完書,我們幾個家遠、又住不起宿舍的孩子就把課桌拼攏,被褥鋪好,人挨著人睡在桌面上。桌面透骨冰涼,涼氣隔著褥子往上滲,先侵脊背,再漫後腰,許久,腳底攢起的那點暖意,才慢慢把身子焐熱。當然,比睡覺更重要的是臥談會,呈祥往往第一個發言,他先清了清嗓子,再咳嗽兩聲,有人笑出了聲,呈祥不理會,繼續一本正經地說:「同志們注意了,馬上要開會了。」見大家躺妥,呈祥才義正詞嚴地說:「中美兩國政府在北京簽署關於中國加入WTO的雙邊協議,那麼問題來了,作為文科班的學生,請大家思考:中國加入WTO是有利還是有弊?」他說得字字清楚,像在念一份檔,末了停頓一下,等人接話。

韓其龍側起身來說:「那還用講,當然有利,買東西便宜了。」呈祥擺擺手,道:「太籠統,這個答案站不住腳。」魏超「騰」地一下坐起來,不緊不慢地說:「羊毛衫現在八九十塊錢一件,前年要一百二。為什麼?中國快要加入WTO了,商品就越來越cheaper。」大家鼓掌附和。呈祥說:「這不是經濟學,這是巧合。根據我的分析,可能是商店老闆進貨多了,打折的緣故。」

晏松瞥了魏超一眼,說:「國門一開,外頭的風也跟著湧進來。美國大豆進了關,我們的農產品就賣不上價嘍。那就可不是cheaper不cheaper的問題嘍。」魏超反駁道:「那就把門敞開,大家都去外地打工,照樣掙錢。掙了錢,想買啥就買啥。」

大壯聽得煩躁,粗聲喝道:「大晚上的,吵吵什麼,睡覺!」說完話,鑽進被窩,悶聲笑道:「今天我是睡在她的課桌上呦。」

我們便暫停說話,十幾個男生,各自想著心事。不一會兒,呼吸聲、磨牙聲、夢話聲,在黑暗裏此起彼伏,不知是誰夜裏翻了個身,整排課桌跟著咯吱幾聲,彷彿一條破舊的老船撞進某個不合時宜的港口。

早晨,我們早早起床疊好被子,務必趕在女生到校前把課桌恢復原狀。早讀課老師多半不會到場,鈴聲響起,大家裝模作樣地讀上幾句,然後教室裏就鴉雀無聲。我和陶雲錄便趁機從後門溜出去,從圍牆缺口輕鬆跨出,出了學校,便是青龍山和龍山渠。

青龍山上青松蓊鬱,間雜嶙峋怪石,松石之間生有楓樹,冷風掠過,樹尖的幾片紅葉抖落在枯草上,好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我們便坐在畫中放聲朗讀,那些歷史人物、時代大事,隨著楓葉一片片落進腦海。  

讀累了,歇會兒,陶雲錄不愛多話,我背得磕絆時,他就用紅筆在我劃滿標記的舊書上又添一道新槓,更多的時候,是他教我。我那時在一本野書裏看到過青龍、白虎的說法,於是總疑心青龍山上有白虎,特別是那嶙峋的青石,臥於枯草間,猛獸一般,我不敢往山裏走,而是習慣向山下龍山渠的方向走。

龍山渠其實就是用石砌成的一道水渠,連通山林與河道。將水抽到渠頂,順流淌至山腰水塘,再沿著梯田逐級澆灌十餘畝農地,據說這樣可以將小麥地變成水稻田,這是農業學大寨年代的產物,建成之後便遭閒置,沒能發揮預想的功用。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用,冬日裏在這裏讀書是極好的。一是避風,二是隔音效果好,三是讀書聲竟還可以沿著水道悠悠蕩開,那些拗口的文言文和古詩,一句讀出,隔一會兒又回來半句,像是有人在遠處應和,格外有趣!我們文科班的孩子大多喜歡在這裏讀書,讀倦了,鑽進旁邊的洞中小憩,指尖拂過青色石塊和黃色砂漿,耳畔風聲蕭瑟,俯望渠下,行人渺小如蟻,村落排布似棋,頓生無限感慨。

我爺爺曾說他參與了這項工程,那是一個敢想敢幹的年代,憑著一雙雙粗糙的手和一身蠻力,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談笑凱歌還。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爺爺對我說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聲音洪亮,笑聲爽朗,意氣風發,目光如炬,臉上寫滿驕傲。轉眼間,爺爺已經去世了很多年。他那一輩相信人定勝天,敢去改一條河的走向。而到了我這一代,只守著半夜裏的一點燭光與晨光裏的一卷書。我總想,爺爺鑿石料的那雙手,和我握書卷的這雙手,是同一雙手。

在外頭讀完書,我們便返回校園。中午時分,三三兩兩去食堂吃飯,食物再簡單不過,都是從家裏帶來的饅頭,凍得硬邦邦的,像青灰色的石頭。大家就著鹹菜,混著食堂的熱湯吞下。有時饅頭太硬,不得不將其掰開泡湯吃。許改正家的鹹菜醃得好,蘿蔔絲切得細,辣椒放得足,油汪汪地紅。晏榮躍家的醃豆子有嚼勁,不似別人家的醃菜有股淡淡的怪味。他們每次都會把菜推到我這邊來,任我吃,我象徵性地夾了幾筷,然後趕緊還回。裝菜的玻璃罐推過來的時候是響的,推回去的時候不出聲——他們懂,我也懂。

那一年的雪,來得格外早,一夜之間埋了操場,埋了麥地,連鎮上浴池煙囪下半截,也埋進皚皚白雪。夜裏,我們睡在課桌上,被窩裏像冰窟窿一樣,大家都睡不著,於是不知是誰先開了口,說:「既然睡不著,不如拉呱吧。」

最先開口的是晏斌,他把身子往被窩裏縮了縮,只露出半個腦袋。他說:「古時候有一個秀才,因為趕路錯過了住店,只好夜宿一座荒山古廟,半夜時分,秀才口渴,出來找水喝。廟內有一口井,秀才趕緊打一桶水上來,卻見一個像西瓜一樣長著毛的東西浮在水上,秀才抬手撩開頭髮,指尖剛碰……」大壯忽然大叫一聲:「停!別講啦!」晏斌只好停住,滿屋子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陣。晏斌接著說:「所以,你們半夜起來喝水,千萬別……」「嗷噢……嗷噢」,大壯一邊捂住耳朵,一邊用叫聲切斷了晏斌的故事。 

第二個講故事的是小辰,小辰是搞美術的,他說學校畫室裏有一排石膏像,有一次,老師把石膏像擺好,讓大家臨摹。而他只畫了那尊女石膏像的上半身,畫到腰部就不畫了。同學問他,為什麼只畫到腰部,不往下畫,他說,下面不畫了,不能給你們看下面的。小辰話音剛落,哄笑聲便炸開了。

第三個開口的是子君,他說,他媽媽每年冬天都給他織一件毛衣,織好了先自己穿兩天,說:「我替你穿軟了,你穿了就不扎身。」他說他帶去學校的那件,袖口裏還留著他媽媽的兩根白頭髮。講到這兒,子君翻了個身,課桌咯吱一響。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把臉埋進枕頭裏,肩膀不住地顫抖。

雪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

前幾天,同學群裏有人發了一段視頻,是翻修後的老校園。鏡頭掃過我們當年拼桌睡覺的那間教室,窗明几淨,卻再聽不見讀書的聲音。女兒湊過來看,問:「爸爸,你當年就睡在這兒?」我說:「是啊,那時候窗子沒這麼亮。」女兒說:「那多黑呀。」我說:「黑不怕,和同學聊著聊著就睡著了。」那天卓奎發來微信:「還記得那時我們半夜背書不?」我回:「記得。」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女兒依然捏著那半截蠟燭,繼續問我:「這個還能不能亮?」我說:「能,能照亮冬天。」歲月悠悠,故人散落天南海北,可每當憶起那些寒夜,胸口就燃起一小團火,那團火很瘦,卻經得起一路的風。

(本文圖片為AI生成)

申思簡介: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作品見諸《中國校園文學》、《中國文藝家》、《香港作家》、《澳門文學》、《安徽日報》、《少男少女》、《佛山日報》、《佛山文藝》、《嶺南文學》、《青州文學》等報刊。曾獲得《香港作家·明月灣區》徵文大賽優異獎、第三屆「春光杯」當代散文大賽一等獎。散文入選二〇二五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集,並有多篇散文入選廣東省中考模擬卷的閱讀理解試題。

評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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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申思表示:

    感谢编辑老师的垂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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