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花的老闆娘

一隻小小Kiwi鳥

平時總是笑眯眯的人,那天嘆了口氣。

第一次就餐時,我以為它是一家越南餐館。菜單上有河粉,也有越南春捲。老闆娘會說越南話,也會說廣東話。十幾年過去,我還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越南華僑。

最裏面那個位置

店不大。進去以後,桌子分在左右兩邊。大桌只有兩張,右邊是幾張小桌,兩個人可以單獨坐,人多的時候又可以拼成四個人的一桌。

最裏面靠邊有一個位置,我一直喜歡。旁邊立著一扇屏風,屏風後面是她們放碗筷的地方。人坐進去以後,被屏風擋住一邊,安靜一些,也少有人來來往往。後來只要我訂位,那裏又正好空著,老闆娘都會給我留著。慢慢地,也沒人說過什麼,它就成了我常坐的位置。

她的櫃檯上總有花,而且都是真花。有時候是一大束,開得熱熱鬧鬧,花瓣擠在一起,刷卡機都得往旁邊讓一讓;有時候換成小一點的花,有時候又是一盆文竹。季節變,花也跟著變。很多花我叫不上名字,只知道隔一陣子再去,櫃檯上的顏色又不一樣了。我問過她這些花哪裏來的。她說,自己去買。在新西蘭,鮮花並不便宜。她還是一直買。後來我才注意到,她店名裏也有一個「花」字。

店裏總放著音樂。不是流行歌,也沒有人唱,就是一些很輕的純音樂。客人說話,碗筷碰在一起,屏風後面偶爾傳來碗盤輕輕撞在一起的聲音,音樂就在這些聲音裏慢慢過去。桌子很乾淨,廁所也很乾淨。這個我一直記得。我去過不少中餐館,菜還沒吃出什麼意見,廁所倒先給人留下了意見。她這裏不一樣,廁所總收拾得像是也要見客。

坐下來以後,先來的不是一杯水,而是一壺熱茶,還有一小碟花生米。茶放下來,花生米放下來,她就去忙她的。有時候我坐在那裏,並不急著叫她,先喝茶,先吃幾顆花生。後來我越來越習慣去她那裏吃飯。也不一定特別想吃什麼,到了飯點,想一想,還是去她那裏吧。

三十年前,我在上海工作,住在一條小弄堂裏。弄堂口也有一家小酒館,賣大肉餛飩,也炒幾個家常菜。下班回來,我常常先在那裏吃一碗大肉餛飩。很多年以後,餛飩怎麼包的,我反而記得沒那麼清楚了。記得的是碗端上來的時候,熱湯上浮著切碎的小蔥,還有一種綠色的香草。我們那時候嘴裏叫它「鹽碎」,大概就是「芫荽」那個音。葉子碎碎的,漂在湯麵上。

上海的冬天濕冷。人在外面走一陣,手腳都是涼的。熱湯喝下去,一隻隻餛飩吃下去,額頭慢慢出了汗,胃裏熱起來,連身上也跟著暖了。吃完,再往弄堂裏面走。第二天下班,常常還是去那裏。

「謝謝,我們不想做」

老闆娘有三個兒子,現在已經做奶奶了,還是常常守在店裏。她平時總是笑眯眯的。英語、普通話、廣東話、越南話,她都會說。有時候我打電話過去,她拿起電話第一句話就是越南話,我一句也聽不懂,等她聽出是我,才換過來。在店裏也是這樣,櫃檯前一個客人,她說廣東話;轉過身,又換成英語;再來一個人,嘴裏已經是另一種語言。語言到了她這裏,好像不用換擋。

有時候我去菜場買菜,也會碰到她。她在那裏挑青菜,一把一把地看。我問她:「怎麼還自己來買菜?」她說:「當天買的比較新鮮。」

有一次,我有個朋友在新西蘭做外賣平臺,有點像中國的美團。我跟她說:「你要不要跟他們合作?這樣會多很多訂單。」她馬上搖頭。「謝謝,我們不想做。」我有點奇怪:「為什麼?」

她說,現在客人都是自己來拿。菜做好,拿走,很快就能吃。如果交給外賣司機,就不一樣了。「路上不知道要多久。」有湯有水的,在車上晃來晃去;麵放久了會坨,剛炒出來的菜裝在盒子裏,悶久了,口感也會變。「到時候客人收到,不好吃。」她看著我,「客人不會覺得是送太久了。他會覺得,是我們沒有做好。」

我說:「那你不是少很多生意?」她還是笑。「少一點就少一點。錢少賺一點,也沒關係。」

Botany Junction,奧克蘭

星期三不開門

她們每個星期三休息。這個規矩,我是撲了好多次空以後才真正記住的。有時候到了星期三,我突然想去她那裏吃飯,也沒想今天到底星期幾,直接就走過去。到了門口,關著。過一陣子,又忘了,再走過去,還是關著。這樣吃了好幾次苦頭以後,我才終於把星期三記住了:

星期三不能去。

很多餐館一個星期開七天,她不開。她說:「人不能光是掙錢。」

每年到了耶誕節,她們還會把店關掉幾個星期。我有一次問她:「耶誕節不是生意最好嗎?」「是啊。」「那你們還關這麼久?」她說:「員工也要放假呀。」又加了一句:「我也要放假。」

一張交誼舞海報

她已經做奶奶了,還是很注意保養。有一次我去吃飯,看見店裏貼了一張交誼舞的海報。我覺得奇怪,就問她:「你這裏怎麼貼了這個?你也喜歡跳舞?」她說:「是啊。」她也喜歡跳舞,也想去學。說到這裏,她嘆了一口氣:「哎呀,老公不讓去。」平時總是笑眯眯的人,那天嘆了口氣。

海報還是貼在那裏。

「你幫我拿就好了」

我們的店在Botany Junction。她的餐館離得不遠,走路也就是幾分鐘。她需要什麼保健品的時候,很少自己過來慢慢挑。有時候電話一響,就是她。開頭可能還是一句我聽不懂的越南話,然後才是:「Kevin,你幫我拿一下。」我問:「拿什麼?」「你幫我看就好了。」有時候我再問她想要哪一種,她還是那句話:「你幫我拿。」

我替她選好,再拿過去。這樣的電話打了很多年。

一袋檸檬

我家裏種了檸檬。樹很會結,結得多了,我們自己根本吃不完。有一次我摘了一大袋,想起她們餐館做菜經常會用,就拎過去給她。老闆娘看見那一大袋檸檬,很高興,接過去,拿到裏面去了。

後來,她從裏面拿出兩個便當盒。一個乾炒牛河,一個腰果雞柳。都是我喜歡吃的。她把盒子遞給我:「帶回去。」我說:「這個幹什麼?」她笑著說:「明天可以吃。」

她沒再說什麼。我送過去一袋檸檬,她還回來兩盒菜。算起來,大概還是我佔了便宜。我拎著那兩個飯盒往外走。

又想起了上海小弄堂酒館裏的那碗大肉餛飩。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一隻小小Kiwi鳥簡介:現居紐西蘭奧克蘭,經營門店多年,也一直記錄身邊餐館、商戶、顧客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日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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