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六子

冷    江

六子是我剛畢業分配到綢嶺小鎮時最好的朋友。

那時的綢嶺小鎮荒涼偏僻，三天瞧不見一輛外來的車輛。每當大客車的喇叭聲響起，蹲在屋簷下打瞌睡的人們突然來了精神，紛紛竄到馬路邊瞧熱鬧。大客車捲起的漫天塵埃瞬間吞噬了整條街道。

每當這個時候，六子都要伸出他那細長的像公鴨一樣的脖子，一隻手將梳得溜光水滑的二分頭向後小心翼翼地捋著，另一隻手抖著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的紙煙，帶著極度不屑的腔調說：瞧瞧，這就是咱山裏！你去看看上海，隨便那麼一條街，都比咱闊十倍！那路面，整個都是大理石鋪的，走上去，那叫一個洋氣！

上海，你都去過？旁邊馬上有村民側過腦袋，彎下腰來仰視著他。

那是！大上海，老外呆的地兒！大老闆們呆的地兒！

有洋妞沒？一幫二愣子跟著起哄。

怎麼沒有？滿大街都是！

都長啥樣？是不是挺著一對大奶子走來走去？有人嬉笑起來！

瞧瞧！就你們這素質！六子咧著嘴，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其實，六子小學只讀了三年，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周全。早早輟學，無所事事。起初也是跟那幫二愣子成天紮在馬路上混日子。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江蘇來的一個商人。後來就跟在這個大哥屁股後頭，打下手。江蘇大哥做的是苗木盆景生意，專收那些曲裏古怪的樹樁，運到南京上海賣，據說能翻好幾番的價錢。漸漸地，六子就成了江蘇大哥在綢嶺的代表。雖然沒有身份和工資，但每次大哥來，都要從口袋裏掏出三百或五百的扔給六子。

有了這些錢，六子一下子闊起來。從縣城買了西服領帶和皮鞋，扮上後，還真有那麼點脫胎換骨的意思！每天頭髮用摩絲打得油光鋥亮，一雙棕色皮鞋金光燦燦，越是人多，他越要彎下腰，伸出一隻腳半蹲著，用那方湛藍的手帕在鞋面上輕輕擦拭。村民們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像是看西洋片。

六子不再跟鎮上的混混們耍，有事沒事愛往我們這些吃公糧的面前湊。

這次和江蘇大哥去上海送貨，回到綢嶺的六子卻顯得心事重重。好幾回湊到我身邊欲言又止。我實在看不過去了，問道：六子，啥事這麼鬧心？說給我聽聽，興許我能幫你分析分析！

那敢情好！六子終於向我說出了他的秘密。原來這次去上海，他認識了大哥的表妹，第一眼就小心臟快要蹦出來！這不，回來後坐臥不寧、茶飯不香。你是害了相思病！我直言不諱！

怎麼辦呢？一向神氣的六子這回是真的動了情，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

我笑了，瞧你這出息！真要覺得那姑娘好，給她寫信啊！

行嗎？我能給她寫信嗎？六子怯怯的眼神告訴我他有多無助！

怎麼不行！寫，馬上寫！我鼓動著他。

可是，我認識的字總共還不到幾十個，咋寫嘛？

突然，他兩眼放出異樣的光來，盯著我看，看得我心裏發毛。

有了，你這大知識分子，幫我寫！六子像抓住了救星一樣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在我的幫助下，六子竟然開始與上海那個「她」通起信來。每次從郵局寄出信，六子都像是做了一次禮拜，全身得勁，然後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焦慮、緊張、渴望又充滿忐忑。而每次從郵局拿到回信，他都要一路飛奔著第一時間跑到我的辦公室，讓我讀給他聽。每次讀完一遍後還不過癮，他自己還要拿著一本從鎮小學借來的新華字典，逐字逐句對照琢磨！那段時間是我最忙的時間，但卻是六子最快樂的時間。

快樂的日子對六子來說非常短暫。自從江蘇大哥用大卡車運走最後一批樹樁後，就再也沒有接到上海的來信了！六子像病人一樣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他父母來請我去想辦法。我磨破了嘴皮做六子的心理安撫，可是六子兩眼翻白，傻傻地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臨了，突然蹦出一句話來：我要去上海！

我沒能阻止六子，他真的去了上海！這一去竟然再也沒有回來！

父母請村主任一起去上海尋他，花光了所有的盤纏，也沒有找到六子。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怪自己當初就不該幫他寫信！怪自己沒有當機立斷阻止這場不可能的「戀情」！

我無顏面對六子父母那絕望的眼神。後來我調到了縣城工作，離開了偏僻荒涼的綢嶺小鎮！然而我的心始終無法原諒自己！

一次偶然的出差機會，在上海的街頭，我竟然見到了一個像極了六子的人。當時他頭髮蓬亂，臉色焦黃，佝僂著腰，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正在撿礦泉水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隔著馬路看了好久，正要穿過馬路去尋他，這時一輛大客車過來停車卸客，就停在我面前。等客車離開後，我再一看，對面已經沒有了那個人的身影。

此後任我滿大街找，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像六子的人。後來，我還託朋友繼續尋找，但從此再也沒人見過六子，哪怕是像六子的人。

很多年過去了，我相信六子還活著，他就在這個城市裏，就在我們身邊。

（本文圖片為AI生成）

冷江簡介：安徽池州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北京市豐臺區作協會員，北京小小說沙龍會員、首屆金麻雀作家班學員、鄭州小小說傳媒簽約作家。在全國各類刊物發表小說、散文和詩歌五十餘萬字，小小說一百多篇。作品散見於《讀者》、《金山》、《遼河》、《百花園》、《小說月刊》、《草原》、《青年文學》、《安徽文學》、《散文百家》、《羊城晚報》、《北京青年報》、《新安晚報》、《安徽日報》、《檢察日報》、《思維與智慧》、《青年文學家》等近百種報刊雜誌；多篇作品被《小說月報》、《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散文選刊》轉載。著有長篇小說《綢嶺之北》。曾獲首屆咸寧桂花杯全國詩歌大賽二等獎、首屆「駿馬杯」全國小小說大賽二等獎，首屆酈道元山水文學大賽二等獎，《青年文學》雜誌社「東阿阿膠杯重陽念親恩」徵文大賽優秀獎、順德「草明杯」工業文學大賽佳作獎、張騫文學獎徵文大賽佳作獎、《安徽日報》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徵文大賽佳作獎、二〇一八《青年文學家》文學大獎賽佳作獎等。有作品入選各類年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