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仔的對聯

李翠薇

「好一朵迎春花,人人都愛她……」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東莞,乘著改革開放的春風,那些彌漫著青磚氣味的小巷裏,飄來陣陣港味十足的賀年歌聲。

「四仔,衛生搞好了,快去看看阿爸回來沒有,等著他寫對聯呢!」大姐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四仔」是我的小名,家裏第四個女兒,取這名字,是盼我能像男孩一樣為家分擔。十來歲的孩子腳步快,我一溜煙跑到巷口,遠遠望見父親騎著單車的身影。迎上去便問:「阿爸,紅紙買回來了吧?」父親笑呵呵地舉起那卷紅紙,輕輕敲了敲我的額頭:「當然!四仔,你說今年對聯寫什麼好?」「去年您寫的『喜接春潮蘇大地』那副對聯被大姐擦洗掉了。」「你二姐他們呢?從香港回來,該到了吧……」

說著已到家門口。八仙桌擺開,鋪紙,磨墨。

父親展平紅紙,忽然轉頭問我:「四仔,你想寫什麼?」「總不能像隔壁那樣,『春夏秋冬行好運,東南西北遇貴人』吧?」我故意皺皺眉。父親一聽,眼鏡差點從鼻梁上跳起來。他定了定神,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溜圓,看著我說道:「那上聯就寫『二三四五』,下聯『六七八九』,橫批『南北』,怎麼樣?」

我知道父親在考我——這是北宋呂蒙正「缺衣(一)少食(十)、沒有東西」的舊典。我一邊緩緩磨墨,一邊從容應答:「阿爸,咱家哪兒缺衣少食了?就算年前丟了油鴨臘肉,也不至於沒『東西』呀!」父親聽了,哈哈大笑,眼角漾出深深的紋路:「哈哈哈……這閨女……」

他伸手把鎮紙取來壓住紅紙,將那支泡開的大筆在硯臺裏濃濃一蘸,卻忽然頓在半空,像問我,又像自語:「老二兩口子,怎麼還沒到呢……」

「應該快了,現在從石龍到莞城中巴多,比從前騎車走路方便多了。」我學著大人的口氣寬慰他,忽然靈機一動,「阿爸,今年就寫一副盼二姐回來的對聯吧?她名字裏不是有『雲燕』嗎?我們就寫『雲燕歸來』好不好?」

父親嘴角輕輕一揚,瞥來的目光裏帶著讚許與暖意。他沉吟片刻,隨即凝神運氣,筆下生風:

和融旭日雲開去

得意春風燕歸來

「啊,好!這才像樣!」我眼睛一亮,背起手,不自覺地模仿起父親在講臺上品評字句時的神態,點了點頭。又趕忙伸手,將寫好的對聯輕輕鋪在地上晾乾。

父親提筆略思,見我已在另一張紅紙上撫平褶皺,便再次飽蘸濃墨,揮毫寫下四個飽滿渾厚的大字:同心同德。

墨跡淋漓,端莊剛勁的顏體,我總也看不夠。

「四仔,別發呆了,收拾一下,墨乾就貼起來。」父親笑著進屋取梯子。貼好春聯,我溜到巷中,挨家挨戶地看那些嶄新的對子。沉溺在墨香與字句間的幸福如此真切,哪裏顧得上在旁人看來,自己或許像個現代的「小孔乙己」?

「四仔!」忽然有人喚我。回頭一看,二姐和二姐夫正大包小包地站在巷口,風塵僕僕,滿臉是笑。我歡天喜地簇擁著他們往家走。暮色漸合,我家門楣上那副春聯,在薄暮裏顯得格外明亮溫暖:

和融旭日雲開去

得意春風燕歸來

橫批:「同心同德」

春風得意處,墨色正濃時。新墨的醇香在喧騰的炊煙與隱約的炮仗氣息中湮開,父親筆下的春景與巷子裏的賀年歌聲相應和。鹹湯圓的暖香與炮仗紙屑的餘味在乍暖還寒的春暮裏浮動。這一刻,所有的團圓溫熱、變遷的期望,彷彿靜靜地落定在這方浸透祝禱的門楣上,徐徐展卷,為一個家、一座城,為這嶄新的好年歲落下一個深長而溫暖的註腳。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翠薇簡介: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古村落研究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兼創研基地副主任、香港作家聯會會員、廣東作家協會會員、廣東省文聯嶺南風物大講堂講師、廣東省非遺項目茶山綢衣燈公代表性傳承人。第六至第九屆廣東省民間藝術著作獎獲獎者。主要作品:小說散文集《東莞印象》、文史散文《東莞城跡》、《南社印記·小樓深巷》、學術著作《中國古村落3D影像檔案調查手冊》、《南社印記·楹聯》、《南社印記·小樓深巷》、《茶園泥公仔(茶山泥塑)》。主編「中國名村志」文化工程之《南社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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