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為忻
誰能參透我音樂的意義，便能超脫尋常人無以自拔的苦難。
——貝多芬
1
那一天黃昏，辦公室裏一位同事，指著窗外一抹西沉的夕陽，暮色蒼茫中霞光萬道，正從西邊的天空中潑灑過來，灑在前面的高樓上，金光流瀉，雨燕歸巢，一群群墨點一樣在金光中飛舞，點染成一幅出彩的畫卷！
有幾分鐘，大家停下工作，不說話，情不自禁，齊齊地轉頭，把目光投向窗外，屏聲息氣，大家都被這抹夕陽瞬間迷醉。
那一刻，我們都被那天地大美所吸引！大家感嘆著，不經意時，我們錯過許多美！
是的，連我們自己都數不清，究竟在日常生活中，春花，秋月，夏風，冬雪，放過了多少美妙風景，相遇，離別，歡笑，感動，忽略了多少瞬間的生命的饋贈！
小說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說過，真正的發現之旅，並非發現新景觀，而是有新的目光。而我們的目光，是隨著我們的心。
我們讀泰戈爾的詩，就是幫助我們再發現美和生命。
2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泰戈爾會留意到天地之間的大美，而我們卻常常錯過？
泰戈爾的詩歌裏智慧的閃光，使我想起另一個故事：一個去墨西哥的考古學家，請了幾個民工幫忙搬運設備和儀器。半途中，這些人停下來，休息了好長時間。那位考古學家很生氣，嫌他們偷懶，見他們遲遲不動，便問為什麼。
他們的回答使他十分吃驚：「我們走得太快了，把靈魂丟在後面。我們在等我們的靈魂呢！」
是的，等我們的靈魂！
忙者，心之亡也。我們有時候需要等我們的靈魂！
現代社會對物質的追求，無論如何不是我們可以逃避的。但身心安頓卻是幸福的要素。一花一世界，一鳥一天堂。讀泰戈爾的《飛鳥集》是尋找心的旅程。清澈之筆，中有靈悟。
我想，泰戈爾是通過他的《飛鳥集》，悄悄地給我們一種新的目光，來看人世間，觀海聽濤，讓你諦聽：諦聽天、諦聽地、諦聽眾生、諦聽自己。於是，你能聽懂星語、鳥語、花語、心語、海語……於是，看窗外一株樹、路邊一朵花、天上一片雲，趾高氣揚的得志者、蓬頭垢面的行乞者，都會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你會明白，有一種叫「幸福」的東西，並不需要很多錢。
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
3
我崇仰泰戈爾教會我們心的清明。而人生的快樂莫過於心的清明。
我讀泰戈爾始於我的中學年代。在上海亭子間裏初次讀到《飛鳥集》，我就為其簡潔、雋永、發人深省而吸引。然後，手抄本又陪同我去雲南邊疆。火車上，我念誦著他的詩：「謝謝上帝，我不是權力的輪子，而是被壓在輪下的活人之一。」
那時候，可以讀的書很少。而《飛鳥集》是一本可以反復閱讀的書——我把它當作一個朝夕相處的朋友，走南闖北都帶著它，我和它對話，讀後感亦以散文詩一樣追隨它，以此來伴我度過那苦澀而難以忘懷的歲月。
在雲南的竹樓裏放工回來打開讀它，在竹樓視窗遠眺夕陽，它又讓我浸淫在靜穆之中。只有不時從山間走過的馬幫的叮鈴聲，會把我帶回到現實中來。那叮鈴，彷彿今天還在我的耳邊。
滄海桑田，如今有閒暇時再讀《飛鳥集》，彷彿一個熟知的老友，再來造訪。幾十年走過，讀《飛鳥集》吸引我的還是它那驚鴻一瞥般「靜」的魅力。
張愛玲說過，人的一生，註定會遇到兩個人，一個驚豔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我遇到了泰戈爾，他溫柔了我的歲月！
4
泰戈爾是印度加爾各答人，出身豪門。早年曾赴英國，擬攻法律，旋即返印，轉入做詩、譜詞，志在哲學和教育。
如果泰戈爾就這樣終其一生，我們就無緣認識他了。但一九一二年是他的一個戲劇性的轉折。是年他五十一，赴英。與當初無功而返不同，他與兒子同行。路途中以譯詩為消遣。手寫譯稿曾被他兒子忘在倫敦的地鐵站，卻失而復得，似乎是天意，稿經由他的友人，轉入葉慈之手。葉慈為之作序，推薦出版。兩年後，泰戈爾得諾貝爾文學獎，聲名鵲起。
泰戈爾的詩歌是個異數，就像他的一生是個傳奇一樣。他獲英國騎士勳章，但又對英軍在印度的屠殺不滿，從而拒領勳章。他與甘地是密友，自己卻疏離政治。人的精神價值，容忍和多文化的共存是泰戈爾一生的主張。
泰戈爾的《飛鳥集》譯詩，坊間有多種版本，英語原文簡潔，到今天還有人躍躍欲試。但各種版本裏，我獨愛鄭振鐸的譯文，簡約卻流暢，最能傳神。不知是鄭的文字功底，或者是他對泰戈爾的詩歌神韻參悟使然。
5
泰戈爾描述人的渺小和自然之偉大，與王國維「人生只似風前絮，歡也零星，悲也零星，都作連江點點萍」的悲涼不一樣。泰戈爾以入世之心，以生生死死閉環不止，來維護人世間的大愛。
文學的底色是哲學。《飛鳥集》文字所到，不但讓我們聆聽自然，還可以處處讀到哲語、禪語和諧語，像一串串珍珠。但我最喜歡他那一句：「是我們的欲望，把彩虹的顏色，借給那只不過是雲霧的人生」！千軍萬馬，山河日月，芸芸眾生，你看，他就用「欲望」和「雲霧」兩個詞，把人生的真諦，一覽無餘了。
誰能經得住不沉思，誰又能經得住不喝彩！
那真是，驀然回首，看那燈火闌珊處！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為忻簡介：出生上海，現居香港、荷蘭。下鄉（雲南、安徽）、進廠、大學（七七年）、研究生（八二年），八六年負笈荷蘭，攻讀博士。九十年代初起在荷蘭任職於荷蘭銀行，大學兼課。有金融專著數本在海外及國內出版。多篇文學散文、譯文發表在各種文學雜誌、公眾號，多次獲獎。歐華筆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