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虹

王聞起

今晚,雨還在下。窗外的濕氣很重,黏在玻璃上。樓下的招牌壞了,紅色的光一閃一閃,像某種規律的脈搏,往我的眼睛上潑。

我把煙灰缸推開。對面坐著一個人,科技新貴。他的西裝很平整,袖扣在反光。我看著那個光點,覺得它比窗外的霓虹更刺眼。

「先生。」他說。

我看著他。玻璃杯裏的威士卡是琥珀色的,裏面漂浮著我的指紋。

「我在聽。」我說,「你說你的伴侶不見了。」

「她叫霓。」他說,「她是完美的。」

我點了點頭。「完美」這個詞是一種方便的說法,省去了面對防腐劑的麻煩。

他打開了投影儀。一個女人的影像出現在空氣裏的塵埃中。她在那裏旋轉,笑容固定在一個精確的角度。

「她說她是虹的影子。」富人看著那個虛影,語氣很激動,還帶著一種執拗,「她說她躲在暗處,在亞歷山大帶中等我。」

我覺得這話沒有意義,但他似乎很相信。這讓我想起那些在雨中等待公車的人,他們相信公車總會來,即使停運通知已經被刮走了。

「給我相關資料。」我說,「然後我會儘量調查她身上發生了甚麼。」

「找到她。」他說,「我要向她求婚。」

我看著他的臉。和他說話有點吃力,他想用錢買一個確定的結果。這很正常。

「定金三成。」我說。他沒有問如果找不到會怎樣。我也沒說。我們達成了一種默契的沈默。

 

我把「霓」的臉導進數據庫。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一個模特。她在網上賣東西,價格很低。 我給她打了電話。

「小姐。」我詐唬,「你的數字伴侶面孔涉及多次非法營業,即將被起訴。」

對面的聲音很尖銳。她說不是她,是公司。她說她只是簽了字,這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去了那個公司的網站。上面寫著「情感解決方案」。再用訂金稍微外包一點工作,就進入了他們的後臺。

真相就在那裏,像冷餐會上的火腿。 沒有「霓」。只有一個代號「S-03」的三人組合。A是模特,B是聲音,C是大腦。三人就能成個劇組,演員、劇本和後期都有,還挺齊全。

我翻看了記錄。C是一個槍手。起初她只是寫點公式化的語句,後來,她開始寫別的東西。她寫生活,寫遠方,寫霓與虹的兩面,偶爾還有點疼痛。說不定這樣子更吸引客戶。

三天前,C的數據斷了。備註上寫著:確認死亡。

我關上電腦。窗外的霓虹還在閃。貴公子愛上的東西已經不存在了,保守來講也是丟了三分之一。

 

我去了下城區。那裏的空氣裏有一種捲心菜煮爛的味道。

半地下室很小,牆壁是濕的,摸上去像皮膚。床上沒有人,只有被褥的褶皺。 房東太太站在門口抽著煙。「找人?」她說,「死了。前天晚上。成骨不全症。她打個噴嚏骨頭都會斷。也就是命苦,死的時候手還在那鍵盤上趴著。」

「她怎麼樣?」我說。「誰知道。」房東太太說,「寫黃書的吧,每天霹靂啪啦,還嘿嘿笑。」

我走進房間。桌上有一把鍵盤,按鍵很淺。還有一本筆記。上面寫著有錢人的喜好,後半部是詩集。

手機震動了一下。發來信息: 「霓上線了。她說信號不好。我的彩虹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她捨不得我。」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公司或許是用了AI,把之前的紀錄塞進語言模型裏。她死了,霓活了。對於有錢人來說,這兩者沒有區別。

 

我在上城區的家裏見到了他。房子懸在半空,下面是城市的燈光。這裏很安靜,聽不到雨聲,只有唱片機在旋轉。

全息投影裏的「霓」正在笑,溫婉得像加了植脂末的溫水。

「辛苦你了,這下可以結案了。」它的情人說,「不好意思讓您白跑這麼些天,該有的費用我會照付。」

我拿出平板電腦,放在桌上。「這是調查報告。」我說,「你有權利知道。」

「呃,我覺得好像沒啥好說的。」他說。

「還是看看吧。」我打開了螢幕,「左邊是視頻,右邊是後臺日誌。五月二十日。」

「這一分鐘,她按了四十二次退格鍵。刪掉的內容有:『痛』、『救命』、『骨頭斷了』等等。」左邊視頻裏的它正在開心的轉圈。

CEO的臉色變了。那種表情不是悲傷,而是困惑。就像一個人走在平路上,突然腳底下長出來了石頭,石頭還和他說對不起。

「那天氣壓很低。」我說,「瓷娃娃病的患者會全身骨痛。所以她花了十五分鐘才打出『我也愛你』。之後你問她為什麼回得這麼慢,當然,一分鐘後她就掉線了。」

我點開了一段音頻。房間裏響起了手指摩擦鍵盤的聲音。很輕,很粗糙。它在豪華的客廳裏迴盪,顯得很不協調。全息投影裏的「霓」在不知疲倦地微笑,與旁邊的雜音形成了荒誕的二重奏。

「成骨不全症。」我說,「大概一輩子沒下過輪椅。」

富二代拿出紙巾擦了擦手,把每一根手指都擦了一遍。「所以,」他說,「這麼多些天來,跟我說話的,是個殘疾人?」

「是負責打字的,也是個人。」我說。

「這不重要。」他把紙巾丟在地板上,掃地機器人開過來撿走,「我要的是『愛人』、『靈魂伴侶』,不是醫療檔案。」

全息投影裏的「霓」還在笑。「親愛的,」她說,「信號不好嗎?」

「都刪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拍掉衣服上的一粒灰塵,「日誌,錄音,照片。」

然後他打開麥克風,語氣溫柔得如同在祈禱:

「沒事啊,親愛的,剛剛我去讓管家幫我接杯水,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說要去海灘嗎?」

它應該是記得的。

 

我接受了轉賬。這是工作。我沒有理由不做。

格式化了硬碟,銷毀了日誌。這很容易。就像擦掉黑板上的青澀粉筆字。

晚上,我回到辦公室。雨停了。空氣還是很濕。我進了暗房,打開紅燈。手裏有一張底片。是在下城區的廢紙簍裏找到的。

我把它放進顯影液。搖晃。影像浮現出來。照片像很糊,全是噪點。女孩坐在輪椅上,她很瘦,仰著頭,笑露出的牙齒不整齊,手伸向地下室氣窗漏下來的一束陽光。那隻變形的手,在光裏顯得近乎透明。

這張照片不好看,這是一個事實。這個事實沒有意義,但它存在過。

她用謊言搭建了一座巴別塔,哪怕上帝在雲端看都不看一眼。

我把她夾起來。水珠滴下來,噠、噠,讓我想起那晚被刪除的鍵盤聲。

我喝了酒。推開窗戶,讓水珠掉進來一點。城市充滿了霓虹燈。紅的,紫的。它們很亮,把馬路都遮住了。人們在光裏走來走去,追逐著他們想要的東西,仰起頭也只能看見充滿資訊和光斑的夜。

但是奇怪的來說,我覺得客戶其實敞開了自己的心房,對她有一點,對它也有一點。

光線在水滴中多折射了一次,便成了霓,容易骨折的水滴蒸發了,按理說,霓也該散了。

按理來說。

附錄:C組員工日誌 / 文件編號 S-03-Log

[203X.04.05]

入職第三天。地下室的通風扇壞了,轉動時會發出類似骨骼摩擦的聲音。我拿到了客戶Z的資料。男性,二十八歲,資產評級A+。喜歡赫塞,喜歡黑膠唱片,喜歡那種「帶有易碎感的完美」。易碎感。我看著自己放在鍵盤上的手。指關節因為長期的鈣質流失而變形,像枯樹枝一樣突兀。他看到的是A組那雙塗著裸色指甲油、修長完美的手。這很公平。今天Z問:「你相信引力嗎?」我回答:「引力是孤獨的。因為孤獨,物體才想相互靠近。」他回覆了一個激動的表情。

[203X.04.19]

今天A組去拍外景了。視頻傳回來,她在草地上奔跑,裙角飛揚。真好看。生物的健康之美。為了配合她那個回眸一笑的視頻,我給Z寫了一首關於風的詩。寫到第三行的時候,肋骨隱隱作響。Z說:「你寫的風,有種清冷的香氣。」那是藥膏的味道,Z先生。

[203X.05.02]

氣壓降了。對於我這種人,氣壓計是多餘的。我的膝蓋比水銀更靈敏。骨髓腔開始膨脹,擠壓神經。Z發來資訊,抱怨他的香檳不夠冰。我想告訴他,我正在喝自來水,杯子邊緣還有沒洗乾淨的水垢。但我忍住了。「親愛的,或許你可以試著把酒杯冰鎮一下。」我開始有點厭倦情話了。我跟他講「霓」。我說霓是虹的倒影。Z覺得這很哲學。其實這只是物理學。因為多了一次反射,光線損耗了。我就像那道霓,消耗了自己的骨血,才折射出那點微弱的光,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

[203X.05.10]

今天Z說他想見面。他說他愛上了我的靈魂。靈魂。這是一個多麼虛無縹緲的詞。如果把我的靈魂抽出來,大概就是一張皺巴巴的X光片。公司拒絕了他的請求。A組的模特去見面會有穿幫的風險。我鬆了一口氣,又感到一種失落。我在期待什麼?期待他推開這扇生鏽的鐵門,看到坐在輪椅上、瘦骨嶙峋的我,然後還能說出「我愛你」嗎?這太荒謬了。這比童話故事還要荒謬。美女與野獸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是因為野獸最終變成了王子。而我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一堆更碎的骨頭。

[203X.05.18]

天氣預報說,特大暴雨即將登陸。我的身體已經開始報警了。全身的關節都在發熱,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我把止痛藥的劑量加倍了。沒什麼用。Z在跟我討論婚禮的場地。他想去希臘,去聖托里尼。那裏有藍色的海,白色的房子。我查了資料,聖托里尼有很多臺階。我這輩子都上不去。

[203X.05.20]

痛。空氣像水銀一樣重。骨膜都在尖叫。我看著螢幕。他在笑。他穿著很好的西裝,袖口有光。我突然想告訴他關於我的事。關於我這具像玻璃一樣的身體。我想問他,如果彩虹是從淤泥裏長出來的,那還有人會抬頭看嗎?

我為什麼要刪除?因為我是S-03。因為我是霓。霓是掛在天邊的幻象,幻象怎麼能有骨頭呢?

終於打完了。「我也愛你。」這四個字,花光了我所有的力氣。

Z回覆:「怎麼回這麼慢?在害羞嗎?」

手指動不了了。

霓虹燈透過氣窗照進來。紫色的。

我覺得我該睡了。

晚安,Z。晚安,霓。

(此文獲香港教育大學小說比賽一等獎)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王聞起簡介:香港教育大學中文教育五年級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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