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重貴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段屬於文字的記憶——而在我創作《中國旅遊叢書》的時候,偶然遇見了一位女伴,成為我創作歲月甘苦歷程的一段印記。這件事至今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十八年,然而卻依然讓我難以忘懷。
一九八七年,我擔任香港文光出版社《中國旅遊叢書》的主編。當時出版社有一個宏大的計畫,準備把祖國的大好河山,按照省市和相關區域,系統地全面地介紹給香港同胞與海內外讀者。於是,開啟了我奔赴神州各地艱辛而又光榮的採訪任務。
一九八八年春天,我在海南建省之際考察了這顆「南海明珠」風光之後,向北渡過波濤滾滾的瓊州海峽,進入了廣西壯族自治區,準備採訪廣西旅遊風貌。第一站是首府南寧,第二站便是「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迴腸」的柳州。
火車到柳州天色已晚,華燈初上。面對人生地不熟的情況,我這個「獨行俠」,決定在火車站附近找一間旅館落腳。
當我冒著瀟瀟春雨來到柳州大旅社時,服務臺前面站著一位揹背囊的女仔,瘦瘦的身材,短短的頭髮,穿著藍色的風褸,正在用生硬的普通話和服務員交涉住宿。柳州地域上雖屬兩廣,方言卻不是廣府話,服務員的普通話也是「有限公司」——形成「雞同鴨講」的局面,雙方都十分辛苦但又難於溝通。
根據我的職業眼光,我一眼就觀察出這是一位來自香港的旅遊發燒友,於是「仗義」伸出援手,權作翻譯,解決了這位女仔的住宿要求。她接過房咭,和我相視一笑,一聲多謝,便匆匆進去入住客房了。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採訪計畫,前往柳州名勝都樂岩。在明媚的龍珠湖畔,又偶遇見了這位女仔遊罷盤龍洞回來。我倆再度相視一笑,並向她問明前去盤龍洞的方向,便匆匆離開了。
從都樂岩出來,我去登號稱柳州第一山的魚峰山。在半山「未了亭」前,我舉起相機準備拍照,鏡頭中突然闖進一位女仔,仔細一看,原來又是她。她也發現了我,於是雙方又是相視一笑,並請我為她在此處攝影留念。

魚峰山
「同是天涯旅行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經過這「三笑」,兩位同是來自香港的「獨行俠」,終於在「相識也是緣分」的情況下,決定結伴同遊。這時我才瞭解到她姓鄺,是香港一間小學的教師。
下午參觀柳侯祠。柳宗元這位文學前輩是我的偶像,他早在唐代就把遊記寫得妙筆生花。此番拜訪自然要和他的塑像合影留念。在請鄺小姐用我的相機拍攝時,意外發生了——她怎麼也按不下快門。經我檢查原來是相機出了大故障,對我此行主要拍攝採訪的任務真如「晴天霹靂」!在當地諮詢過有關經營相機商店的師傅後,答覆令我極度失望——竟無人能修復,我顯得一籌莫展而又憂心忡忡。
按照我的「既定方針」,柳州之後還有桂林、梧州等地。鄺小姐的行程則是貴州黃果樹瀑布和長江三峽。一東一西,我倆應該分道揚鑣了。
此時突然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鄺小姐提議,可先使用她的相機拍攝,等我的相機修好後再分頭活動。我一考慮,選擇和她一同北上貴州,省會貴陽較為繁華,修復相機最有把握。同時我的《貴州自助遊》一書正在編排之中,需要補充一些最新的資料和圖片,而且貴州距柳州最近,從貴州前往桂林也方便。於是「一槌定音」,我決定和鄺小姐共同北上貴州。
在貴州,我留在省會貴陽修好了相機,鄺小姐則自行遊覽了黃果樹瀑布和龍宮,並為我帶回了兩處風景點的新資料,周詳又完備。感激之餘,考慮到她一位「弱女子」獨自闖三峽,風險頗大,於是調整我的採訪計畫,增加一個「長江三峽」的新行程,和鄺小姐共赴四川。
在重慶受到我二哥一家的熱情接待,並為我們安排了周到的旅遊行程。於是先乘巴士赴大足,觀賞鬼斧神工的石刻藝術,然後乘江輪東下酆都,參加首屆「鬼節」。接著便是進入那讓人驚心動魄的山水畫廊: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小三峽、直至湖北南津關。
一路上我驚奇地發現,這位土生土長的香港小姐並非溫室裏的花朵,而是處處表現得刻苦耐勞、意志堅強。她不僅沒有成為我的負擔,反而提供了難能可貴的協助。她隨身攜帶的一本旅遊指南,竟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不時向我提出有益的採訪建議。有時為了取景效果生動又得勞煩她扮演模特兒。至於她的那部萬能達帶長焦和廣角鏡頭的相機也讓我大派用場,拍攝到不少美妙的景物。而我本身的那部相機時好時壞,「表現欠佳」,已被我憤怒地「降職」到候補地位。

西陵峽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江輪衝出三峽,駛抵宜昌。在葛洲壩過船閘時,我問起她對旅遊的感想﹖她說:「我媽咪稱這是貼錢買難受。」我問她此際難不難受?她指著滔滔的長江哈哈大笑:「你看我像難受的樣子嗎?」是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正是當代青年的一種時尚。
船靠宜昌碼頭,我倆換乘到武漢的「江渝」一〇九輪,憑著香港同胞的身分,被照顧安排到二等艙。這些天緊張的心情,在這裏得到舒緩。江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可想不到半夜裏,我突然胃痛,驚動了鄺小姐,忙著照料我吃藥,幾乎一夜未睡,令我這個男子漢十分感動。
船到九省通衢武漢,我倆又馬不停蹄地遊覽黃鶴樓、歸元寺、東湖風景區和長江大橋,最後來到古琴臺。為了慶賀我倆在此次旅遊行程中覓到「知音」,雙方高高興興地在琴臺合影留念,留下了珍貴而有意義的照片。
第二天我們乘火車沿京廣線南下,車到衡陽,我因換乘列車赴桂林要和她分手。此時突然感到有些依依不捨,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無巧不成書,我的相機在這關鍵時刻又「舊病復發」。這次卻是她「仗義」伸出援手,把她的相機借給我,信任地讓我帶上使用。我真不知如何感激她。
想不到這段「陌路緣」,竟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不僅催生了《長江三峽自助遊》這本書提前問世,還使我順利地完成了桂林、梧州等地的旅遊採訪,為「廣西之旅」採訪計畫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回到香港後,我們相約見過幾次面,飲過幾次茶,一同欣賞旅遊中拍攝的照片,回憶那段結伴同遊的日子。《長江三峽自助遊》一書出版後,我特地贈送她一本表示我的感激之情。
後來因為忙,就未再見面。再後來,漸漸失去了聯繫,彼此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有年夏天,為了修訂《長江三峽》一書,我又赴舊地重遊,觸景生情,不由得回想起當年和鄺小姐把臂同遊的往事,雖然時下我已經進入了暮年,但那短短十天結下的「陌路緣」,相信許多年後還是值得回味的。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孫重貴簡介:香港中華文化總會副理事長、香港文化和旅遊協會會長、香港徐霞客學會會長、香港文學促進會副理事長、歷任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和四間大學客座教授等。出版個人著作三十餘部,五百餘萬字。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香港文學》等百餘家刊物和新媒體,入選眾多中外選集及教材,翻譯成多國文字。榮獲「冰心兒童文學獎」五次以及「中國當代徐霞客」、英國劍橋國際名人傳記中心「文學藝術成就獎」等若干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