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營
整理儲物間的時候,我把躺在角落裏的吉他包拿了出來。黑色的吉他包上已經落滿了灰,拉開拉鍊,躲在裏面的吉他又一次重見光明,除了琴弦上有些生鏽,看上去還和新的差不多。我撥了一下琴弦,聲音在房間蕩開,熟悉又陌生。想彈些什麼的衝動湧上心頭,我坐在椅子上想來想去,發現自己能完整從頭彈到尾的只剩下歡樂頌這一首曲目了。
我學習吉他的時間很短,半個暑假,大概二十節課。高考那年夏天,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以後,我想著學門樂器,等上了大學以此收穫女孩的芳心。我幻想著女孩們投懷送抱的場景,心裏越想越激動,可以這麼說,我就是在這種動機不良的誘導下學起了吉他。
教我學吉他的是個瘦高身形,禿頂的中年男老師,而那首歡樂頌,是我作為初學者學習的第一首曲子。課程過半,我已經能夠非常熟練地彈出歡樂頌,像〈小星星〉、〈新年好〉我也能做到邊彈邊唱。開學前幾日,結課那天,老師送了我幾個撥片,教我如何識別吉他樂譜,做到觸類旁通。那時的我能將宋冬野的〈斑馬,斑馬〉彈到一半的位置,然而我只要一張嘴,手就會立馬出錯。總結原因,就是練習的時間不充分,老師也告誡我,要想學好一門樂器,必須多加練習,僅靠著課堂的那兩三個小時是根本行不通的,樂器就是熟能生巧的玩意兒。我用力點頭,答應的倒是誠懇堅定。
我出生在東北,大學在南方,悶熱潮濕的環境致使我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儘管後來我適應了南方的氣候,但在當時,它的的確確打碎了我對大學生活的嚮往,也打碎了我想利用吉他追求女孩的心思。我將吉他安放在書桌和衣櫃圍成的角落裏,大學四年,我拿出吉他練習的次數屈指可數,隨著時間的流逝,學的東西幾乎都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老師。說到底,還是自己不愛,都是那不良動機惹的禍。

此時此刻,歡樂頌的旋律在不足十平米的儲物間響起,明快而莊重的節奏產生一種神奇的魔力,聲音似乎正順著我的毛孔流進身體,穿過器官直抵大腦深處。五年過去了,歡樂頌的旋律讓我念念不忘。究其緣由,還得從十六年前的秋天說起。
二〇一〇年初秋,我在村小上小學二年級。二年級是村小最高的年級。村裏孩子少,三到六年級湊在一起不到二十人,學生被迫只能跑到鎮上讀書。我所在的二年級只有一個班,男生八人,女生七個。我們在空蕩的教室裏學習知識,暢想未來。教我們音樂課的是一位皮膚黝黑的女老師,那時候,上音樂課就是女老師唱一句我們跟一句,哪有什麼樂器,女老師的那張嘴就是樂器,一個學期下來,我們通過這張嘴能學會七八首兒歌。我最愛唱的是王洛賓的〈青春舞曲〉──太陽下山明早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儘管當時的我們對青春這兩個字一無所知,但只要旋律響起,我們就會不自覺地跟著唱下去。
二年級畢業以後,我被父母送到市裏上學。我坐在新班級的倒數第二排,上課沒幾天,還未適應環境,想家想得止不住地掉眼淚。我同桌是和我在村小的同班女同學,她似乎適應的很快,看不出想家的情緒。儘管當時的我知道當著女生的面哭很丟人,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越不想哭,想家的情緒就越濃烈。
哭得最厲害那天,記不清是周幾了,我只記得那是一堂音樂課。一個嚴厲的白胖的女音樂老師端坐在椅子上,手指下的電子琴鍵鬆弛地上下跳動。全班除我以外的五十三人跟隨老師發出啊的長音,長音連起來成為一段旋律,從老師的口中我得知這是〈歡樂頌〉。我哭著聽了下來。
啊的聲音掩蓋住我的哭聲,淚水打濕了我紫色的袖口。我感謝老師注意到了我,但並未拆穿。那首〈歡樂頌〉我一直記到了現在。
時隔十六年,當旋律再次被彈起,各種往事湧上心頭,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難忘的秋天,我,一個哭著聽完〈歡樂頌〉的男孩……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譚營簡介:香港小說與詩協會會員,有拙作見於香港《小說與詩》、《阜新晚報》、《三角洲》、《彧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