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上的歌唱給天空聽

申思

這次雲南之行最讓我驚喜的,不光是湖光山色,還有散落在大地上那些如珍珠般璀璨的歌謠。

《樂記》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確實如此,人心有多真,歌聲就有多遠。我們一群心懷教育理想的人,剛下飛機,便被當地淳樸、歡快的歌謠俘獲了。

飯店門口站著三四個女孩子,她們穿著五彩的衣裳,衣襟與袖口的銀片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白光。銀片輕碰,發出風鈴般的聲響,與她們的笑聲融在一起。女孩們打著鼓,跳著舞,唱著:

路邊的花兒  正在開喲

樹上果兒等人摘 等人摘

遠方的客人  請你留下來……

其中一個女孩子,約莫十五六歲,眸子黑亮,可每次目光與客人相遇,就迅速低下頭去,看一眼自己的腳尖,腳趾則微微踮起,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點著。我們在歡快的歌聲中走進店內,在民族風情濃郁的室內剛坐下,一桌特色菜肴便端了上來。不知名的蟲子拼湊成一碟,四季果蔬雜列其間,中間放一口石鍋,鍋內咕嘟咕嘟響,鍋上扣著一個草帽模樣的蓋子,帽頂的小孔裏熱氣爭先恐後地噴出,一股奇異的清香撲鼻而來。掀開蓋子,胖胖的牛肝菌、雞樅菌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果混在一起,湯汁濃郁,令人垂涎。

這時,店內的音樂緩緩奏起,是〈月光下的鳳尾竹〉。旋律悠揚婉轉,像有人用羽毛輕輕拂過臉頰,那一刻我覺得天地萬物都是一根弦,風是弓,人心是手。

窗外,農家小院古樸自然,院中央一棵鳳凰木拔地而起,花朵正豔。樹下散種著幾株羽毛草,牆角栽著兩排翠竹。一陣涼風拂來,羽毛草被輕輕拱起,翠竹順勢俯下身子,不料驚起樹蔭下正在聽曲的五彩翠鳥,「啁啾」一聲從鳳凰花裏鑽到雲端去了。

門緩緩開啟,進來三位女孩。左邊的敲著腰鼓,鼓點不徐不疾,中間的則手持一壺,右邊的端一竹形酒器,該器物由多節長短不一的竹筒組成,呈縱向排列。我問其名,告知曰「高山流水」,女孩們笑吟吟地說要歌舞一曲,為客人們助興。

話音剛落,鼓點又起,中間的女孩放開嗓音清唱,歌聲清婉靈秀,又透著點未經修飾的天真,像條野溪,拐彎處還能跌出一簾瀑布。漸漸地,曲調歡快又奇異,音色清透,裹著少數民族的神秘,左右兩邊的女孩則是隨著歌聲舞動身子,一笑一顰,一伸手一抬足都與歌聲相和。

阿老表,端酒喝

阿表妹,端酒喝

喜歡呢,也要喝

不喜歡,也要喝

管你喜歡不喜歡,都要喝!

一曲唱罷,四座驚嘆,掌聲如沸。接著,身著盛裝的唱歌女孩走到客人中間,挑一位善飲者,將酒碗遞其手中,即興唱道:

歌聲不斷  酒不斷

高山流水  情誼不斷

福氣長流  好運不斷

一邊唱一邊將酒從最上端的竹筒緩緩注入,酒則順著竹筒逐級流下,雨打芭蕉一般叮咚作響,竟恰好流入善飲者碗內。在歡快的歌聲中,大家共同舉杯,四座盡歡。

撫仙湖

下午,我們到了一處四方竹樓,恰好遇到一場歌會彩排。

只見一對男女在二樓憑欄清唱,歌詞我已然聽不懂,似乎是關於愛情。只見身著彩繡百褶裙的漂亮阿妹與頭纏青布帕的帥氣阿哥隔柱載歌載舞,悠揚的旋律伴著銀飾的輕響,甜蜜的歌聲如珍珠般傾瀉而下,落入院中,濺起滿地歡喜。我忽然記起〈毛詩序〉裏的一個句子:「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看來愛情有時候不能只用語言來表達,須唱歌跳舞來傳達心意。想到此,不由得會心一笑。

又憶起我年少時,青春萌動,癡迷港臺歌曲,曾省下餐費購買卡帶,聽得如癡如醉。蔡琴的歌沉鬱蒼潤,低回時有如流水過石,嗓音渾厚且富有歲月的滄桑感。張學友的歌情深意切,豐厚細膩,每一句轉折都是一次心靈的悸動。齊秦的歌則自帶沙啞的質感,將心底的憂鬱娓娓道來,歌聲像是深夜裏的獨白。多年以後,我客居嶺南,一次走在大街,突然聽到一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腳步驟然停止,那一刻我突然領悟,原來少年時代聽到的是旋律,中年了聽得才是歲月。歌德說:「只有對音樂傾倒的人,才可完全稱作人。」是啊,在那個物質困乏的年代,文字和音樂滋養了我貧瘠的靈魂。

後來,我開始工作,條件稍好些我便買來一些世界名曲盡情欣賞。週末黃昏,燃一支香,沏一壺茶,聽一支曲。蒙古的歌曲曠野浩蕩,馬頭琴一響,草原已在眼前。川藏的歌曲高遠蒼茫,一曲終了,心靈尚留在天際。亞洲的歌曲深沉蘊藉,餘味綿長。非洲的歌曲簡潔有力,美洲的歌曲則是自由奔放。人們常說歲月如歌,聽得多了,才知道其實歌也如歲月,生活中有低谷也會有高峰,就像音樂裏有起伏也會有高潮。這樣極好,有苦澀讓人銘記,有甜美叫人回味。

正想著,彩排結束。我們便去撫仙湖。

在湖邊的會議室,我們開了一場教育沙龍。大家暢談AI如何賦能教育,探討人工智慧如何輔助教學,激情滿懷,興致勃勃,暢所欲言,像是奏響了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令人振奮。會後,大家坐船進湖,盡情山水。

夏風浩蕩,湖面碧波蕩漾,撫仙湖像是鑲嵌在群山之間的一塊深綠色翡翠。帆船鼓風前行,將綠波劈開,白花花的水珠脆生生地砸在湖面上,幾隻白鳥誤以為有魚群出沒,歡叫著直撲過來,發現不是,便害羞地躲進山裏去了。

來之前,我曾查閱資料,傳言是石、蕭二仙羨慕此湖光山色,忘了返回天庭,變為兩塊並肩搭手的巨石,站立於湖的東南方,故名撫仙湖。我倒覺得,兩位仙人癡迷的不僅僅是景色,還有這天地之間流動的音樂:風過竹林,水拍淺灘,鳥鳴山澗,人歌山林,這些聲音合在一起,一定是比仙樂更具煙火氣,一定是令仙人更加沉醉。

我們乘興遊於湖上,感悟著大自然帶給人類的啟示,這或許也是人類對未來的深情呼喚。未來已來,同心向遠,我們正以生命的最強音向著理想高歌。地上的歌,要唱給天空聽,還要唱給自己的初心聽。撫仙湖的水波漸遠,歌聲也漸漸沉寂,但是我們心裏清楚,有些歌聲,一旦響起就不會消失,它們只不過是從地上,長到了天上。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申思簡介: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佛山市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作品見諸《中國校園文學》、《中國文藝家》、《香港作家》、《安徽日報》、《少男少女》、《佛山日報》、《佛山文藝》、《嶺南文學》、《青州文學》等報刊。曾獲得《香港作家·明月灣區》徵文大賽優異獎。第三屆「春光杯」當代散文大賽一等獎,散文入選二二五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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