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運祥
這盆三角梅,是母親在三年前的春天,從巷口那個推著板車賣花的老農手裏買來的。那時它算不得精神,瘦稜稜的,枝幹像幾根勉強拼湊在一起的柴火,只在頂端顫巍巍地頂著幾片嫩綠的葉子,夾雜著一兩簇怯生生的、紫紅色的苞片,遠不及它今日這般蓊鬱。母親卻像得了寶似的,小心翼翼地捧回來,換上一個白色的陶盆,安置在陽臺光照最好的那個角落。從此,這盆花便成了她生活裏一件頂要緊的事。
母親的照料,是極細緻而又不著痕跡的。她不像別人養花,定要按著書本上的時辰,一絲不苟地澆水、施肥。她的照料,全憑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與草木相通的心性。清晨,她總會端著一杯清水,走到陽臺,並不立刻澆下,而是先俯下身,用手指輕輕拂過葉片,看看葉子的顏色,摸摸土壤的幹濕。那神情,不像是在審視一株植物,倒像是在探訪一位熟睡的老友,生怕驚擾了它的好夢。水,也是緩緩地、沿著盆邊滲下去,她說這樣才不傷根。有時得了空魚的內臟,或是淘米水,她也會留著,發酵幾日,兌上清水,算是給花加一點營養。她常說:「花跟人一樣,你用心對它,它便知道。」她說話時,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些枝葉上,彷彿它們真能聽懂似的。
這三角梅,也確是知曉人意的。在母親日復一日的靜默陪伴下,它竟一日日地舒展開來。枝條變得粗壯,旁逸斜出,生出許多倔強的氣根,緊緊扒著白色的盆壁。葉子也密了,綠得沉甸甸的,油亮油亮的。最動人的是它的花期。別家的三角梅,開花總有個間歇,熱鬧一陣,便歇息一陣。唯獨母親這一盆,彷彿憋著一股勁兒,要將所有的生命都化作顏色噴湧出來。從春末到深秋,那一簇簇紫紅色的苞片,幾乎從不間斷。它們不是花,卻比花更熱烈,三片苞片合攏成三角的形狀,薄如蟬翼,脈絡清晰,在陽光下透著光,像一盞盞小小的、精緻的宮燈。那些真正的、米粒般大小的白花,便羞澀地藏在這片絢爛的紫紅之中。
那時的陽臺,是因了這一盆花而活著的。尤其是夏日的傍晚,暑氣稍稍退去,母親會搬一把籐椅,坐在花旁,搖著蒲扇。我則挨著她,看夕陽的餘暉給那些紫紅的苞片鍍上一層金邊。風是微涼的,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芬。我們並不常說些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花在靜靜地開,時光在靜靜地流。那一片秾麗的色彩,映在母親日漸蒼老的側臉上,竟也泛出一種安寧而滿足的光暈。我那時覺得,生命的美好,大抵便是如此了──有一種不聲不響的繁榮,在你不經意的地方,替你抵擋著歲月的荒涼。
然而,生命的繁盛,終究是抵不過自然的律法。母親病倒,是去年冬天的事。來得突然,像一陣毫無徵兆的狂風,吹熄了燭火。她住進了醫院,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蒼白的世界,與陽臺上那片熱烈的紫紅,成了兩個再也無法交匯的極點。我再也沒有心思去照料那盆花了,偶爾記起,也只是潦草地澆一瓢水,彷彿完成一項不得已的任務。每次從醫院回來,推開家門,面對一室的冷清,我總要先望一眼陽臺。那三角梅,在寂寂的光陰裏,依舊開著,只是那顏色,在我眼中,竟失卻了往日的光彩,變得有些刺目,像一種無言的、固執的追問。
母親是在一個清晨走的。那時,窗外的天剛泛起魚肚白,世界安靜得可怕。處理完一切紛繁的後事,送走了前來弔唁的親友,屋子裏終於只剩下我一個人。巨大的虛空,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我淹沒。我失魂落魄地踱到陽臺,倚著門框。母親坐過的籐椅還在,只是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盆三角梅上。

三角梅
就在那一刻,我怔住了。
它謝了。
不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凋零,而像是驟然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前幾日我來看時,雖覺蕭索,頂上畢竟還撐著最後幾簇紫紅。可如今,那最後的一點顏色也消失了。苞片乾枯、捲曲,變成了難看的褐色,無力地垂掛著。葉子也失了精神,邊緣開始泛黃、打卷。它靜靜地立在那裏,不再是母親窗前的那盞明燈,而只是一株了無生氣的、普通的植物。枝幹上那些曾經充滿力量的氣根,此刻看去,也只像一道道乾涸的裂紋。
我沒有感到驚訝,心裏反而升起一種異樣的、冰涼的平靜。彷彿這一切,本該如此。它陪了母親那麼久,吮吸過她的目光,聆聽過她的絮語,它的生命,早已和母親的生命纏繞在了一起。如今,主導那場盛大演出的靈魂已然離去,它這具依附的軀殼,又如何能獨自絢爛下去呢?它的凋謝,不是死亡,而是一種沉痛的追隨,一種莊嚴的告別。
我伸出手,輕輕觸碰那乾枯的苞片,它便脆生生地碎裂開來,落下一些粉末。我忽然想起古人的一些說法來。舊時以為,情深之人,其精誠可感通萬物。主人的命運,往往會徵兆於其平日親近的草木寵物之上。《晉書》裏記載,孝子顏含的兄長去世後,其棺木前的靈幡便化作一雙白兔而去;唐代宰相張說的母親,曾夢玉燕投懷,而後生下棟樑之材。這些玄妙的傳說,我以前只當作是怪力亂神,一笑了之。可此刻,面對這盆與母親同枯共榮的花,我竟有些信了。這哪裏是迷信呢?這分明是一種極深的情感聯結,一種生命氣息的相互灌注。這盆三角梅,或許便是母親留在世間的一縷精魂吧。它用整整三年的怒放,詮釋了生的飽滿;又用這決絕的凋零,注解了死的寂寥。
生與死,原來並非遙遙相望的兩岸,而是同一條河流。上游是奔騰的、喧嘩的生,下游是靜默的、寬闊的死。這盆花,曾在生的流域裏,為我們綻放出最美的浪花;如今,它匯入了死的沉靜,完成了生命的迴圈。母親的肉體歸於塵土,而這花的凋零,彷彿是她精神的一種延續,一種最後的、沉默的訴說。它告訴我,死並非虛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它深深地烙印在每一個與之相關的生命痕跡裏。
從此,我沒有再給它澆水,也沒有將它搬走。就讓它那樣站著吧,陪著這空寂的屋子,也陪著我。有時夜裏失眠,我會走到陽臺,在月光下看著它枯槁的輪廓。它不再給我安慰,卻給了我一種奇異的力量。透過它,我彷彿能更真切地觸摸到母親離去的事實,也更能體悟生命本身的完整與莊嚴。盛放,是生命;這凋零,又何嘗不是呢?
這個黃昏,我又一次站在這裏。夕陽依舊,晚風依舊。只是籐椅上沒有了母親,花盆裏也沒有了那片紫雲。生與死,在這方小小的陽臺上,完成了一次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交接。我望著那枯枝,心裏不再僅僅是悲傷,而是慢慢地,慢慢地,生出一種類似於敬畏的情緒來。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徐運祥簡介:香港作家聯社成員,出版長篇小說《心曲》和《隨風而去》。亞洲一帶一路國際攝影大聯盟副主席,香港國際攝影家協會副主席,中國攝影網簽約攝影師。作品《鳥島》獲二〇一八第六屆中華藝術金馬獎、香港第八屆全國攝影藝術展覽綜合類金獎、中國攝影金龍獎和創作成就獎;《上下有別》獲第三屆華夏藝術金雞獎、並獲第二十一屆中國藝術攝影展紀實類銀獎;《命懸一線》獲第二十二屆全國藝術攝影大賽紀實攝影類金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