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為忻
《給阿嬤的情書》一部電影上演,像一塊石頭投到池塘裏,泛起一波漣漪,也勾起了我一段的記憶。
六十年多前的我還在上海小學讀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家裏開始收到香港寄來的匯款,麵粉、豬油。
香港,對兒時的我來說,十分遙遠。當然「資本主義」、「殖民地」這些詞是知道的。但那些詞,對兒時的我太抽象,太遙遠,沒有質感。而麵粉,豬油和華僑商店,卻在我兒時生活留下了實實在在的印象。
我當年並沒有直系親人在港。我父親在香港有一些朋友。六十年代鬧饑荒時,那些朋友就開始陸陸續續寄這些東西給我家。這讓香港具體起來。不但具體,而且還讓我好奇起來。
我記得那時候香港的來信,一律的繁體字,豎寫,且是文言。信封上則是印有英國女皇頭像的方塊郵票。那時候我集郵,海外的信自然難得,但香港的信封除了貼著英國女皇頭像的方塊郵票外,好像沒有見過其他的郵票。
父親朋友來信都用文言寫,信裏他們自己則往往以「弟」自稱,而且「弟」字寫得小一點。這當然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我問父親,他是誰?比你小嗎?父親說,不是,不是。他說,文言裏,女子也可以用「先生」稱,是格外的尊重。但朋友的細節他沒有多說。記得有一封信上有「富貴如浮雲」等等,我要父親解釋,他含混地說,就是「什麼都無所謂的意思」。我們最關心這些信的最後一部分,朋友問候之餘照例收尾會寫上兩句,「今交某某銀行匯上港幣xxx……」。那時候讀了總有些歡欣鼓舞。富貴固然如浮雲,但那些錢可以買到什麼,我們就是小,也是知道的。
他們寄來的豬油和麵粉常常是母親和我到郵電局領取,在專門的櫃檯,照例要查證你的身分,那時候用的是戶口本。拿回家來,母親會把那些裝麵粉的鐵皮罐頭放在櫃子上面,照現在的話說,它們在那裏,會給我們提供「情緒價值」。過節,過生日,我們就期盼,有機會享用那些東西。我記得那些麵粉鐵皮罐頭,開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怕把麵粉弄髒搞壞。
僑匯那時候是鼓勵的,好像是到指定的中國銀行去領。也是專門櫃檯,很多人,要排隊。有一個人我印象特別深,在熙熙攘攘的大廳等待很長時間,還幾次出去抽煙,輪到了,他把頭探進視窗,只是讓櫃員查看一下有多少利息,說,「把利息結一下,餘下再存一年!」
凡有僑匯寄來的人,政府還給發華僑券,可以去上海市中心華僑商店,在當年蚊帳公司對面,永安公司旁邊那棟大樓上面。有各種各樣平時看不到的好東西出售。那裏也是很擁擠。
那一天,街上播放著「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華僑商店裏面已經一片春意,人頭攢動。我母親帶我擠了進去,我忘記她買了什麼,但給我買的我到今天還記得:霜淇淋巧克力,即所謂「紫雪糕」!我還沒有下樓出門,就放進嘴裏。那美味,是西西里島的美麗傳說。及至成人,吃飯凡是甜點有「紫雪糕」,我都會點它。那一天我記得只有我一個人吃,吃完才問我母親,她為什麼不吃,她微笑不語。

永安百貨
這段僑匯生活並不是很長久。我也記不得怎麼後來就靜悄悄了,恐怕就是伙食供應有改變。豬油麵粉過去之後,我父親的這些朋友,慢慢地就變成只是匯款。每次匯款,父親都親筆回信。常常是我投到街角的綠色郵筒裏。一些香港的地名就這樣出現在我兒時的記憶裏,比方說「德輔道中」,「紫藤路又一村」,比方說「皇后廟道」,比方說「金星印刷廠」。這些朋友,父親以前很少提及,但因為匯款,我們總是會去問我父親,他們是怎麼相識的。印象中,父親去世的奠禮是最後的匯款。
不用說,這些匯款的資源對我們家庭生活的改善是不可或缺的。看著那些文言書信往來,我幼時的心裏,就是「水滸傳」,就是梁山好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快意故事。一些年以後,我終於能到香港。八四年第一次為世界銀行翻譯飛香港,走出機艙,映入眼簾的是機場「紅雙喜」招牌閃閃發光,它引起的聯想就是那些僑匯,豬油,麵粉。
那一次到香港,我住在酒店裏,望著窗外「叮噹叮噹」的有軌電車,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能不能見一見還健在的那些寄豬油麵粉和匯款給我們,父親的香港朋友。但那些朋友當初離開的時候好像沒有見過我,或者我很小。他們的地址我是有的,但上門拜訪一定會使人大吃一驚。
我託尖沙咀酒店前臺,按照我提供的名字,幫我找一找他們的黃頁登記電話。居然找到了其中兩位。我欣喜若狂,約了他們在外面見面,一個是約在半島酒店門口碰頭,一個是在天星碼頭。因為互不認識,他們兩個我都是約定拿「星島日報」在手裏,我上前招呼,如地下工作者。他們的筆跡和他們的真正樣子,終於對上了。用餐時,他們談起了許多我不知道的父親的故事,香港的形象從抽象變成具體。有一位,拿出黃棕色的大信封,裏面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正是他和我父親的合影!
有一次,在上海《申報》的電子資料裏,意外看到一則「一九四二年八月六日第五版第二四五六三期倫社諸君嘉惠學子,慨捐巨額助金」的消息,捐款名單上,有幾個後來到香港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們一起做過什麼,為什麼,怎麼樣,都不是我可以知道的。
有人說,要真正瞭解父母,都是要他們在天堂以後。其實,就是他們到了天堂,你也未必會瞭解他們。
現在,那些人早已不在人世了。我有時候想,那時候父親交往過的朋友居然有這麼深情,我甚至有這樣的衝動,是不是哪一天我找出保留的地址找上門去,自我介紹,我是某某某的兒子,我想聽聽我的父親和你們父親之間的故事,我想感謝當年你們寄來的豬油,僑匯和麵粉,我更想去你們父輩的墓前,獻上一束鮮花,鞠一個躬,也代表已逝的父親。
我想說,「情義」這兩個字給人世間多少溫暖,正是這兩個字,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麗,讓路過人間的我們相信這裏值得。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為忻簡介:出生上海,現居香港/荷蘭。下鄉(雲南,安徽),進廠,大學(七七)研究生(八二),八六年負笈荷蘭,攻讀博士。九〇年代初起在荷蘭任職於荷蘭銀行,大學兼課。有金融專著數本在海外及國內出版。多篇文學散文/譯文發表在各種文學雜誌/公眾號,多次獲獎。現為歐華筆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