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強
一
閩南話把書信的信讀作「批」,例如寫信叫寫批,寄信叫寄批,信封叫批殼,郵遞員叫做「分(讀bun音)批的」等等。
閩南地區由於歷史的和地理的因素,是著名的僑鄉,許多人家都有人到外國謀生,特別是到東南亞的人多。華僑多,免不了親人的日常聯繫主要靠書信,與海外親人往來的書信就叫做「僑批」。
「僑批」的另一個有代表性的說法是指華僑從國外通過特定的管道匯款回大陸的老家,經常同時附有一紙條,上面會寫一些簡單的問候或在外親人等情況,這一張紙條也稱為「僑批」。「僑批」成了家中親人和海外親人的聯繫橋樑。
以前文化不發達,特別是農村,不識字的文盲很多。要寫信給海外親人或是收到海外親人寄來的信,都需要找有文化的人幫忙寫讀。於是就有了「寫批」這一個自由職業。從解放前到九十年代,在泉州市內的街道兩邊,經常能看到在有的商店門外靠一邊有人臨時擺了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本尺牘、一張小板凳,寫批人坐在那裏等客人來找他寫批或讀批。
來請寫批讀批的大都是市內或周圍農村的婦女。早期收費,讀寫一次大概費用一、二角,後來通貨膨脹,一路加到一、二元了,看書信的長短吧。
有的農村也有一、兩個讀過私塾的老夫子,一般沒有擺檔,而是村裏有人需要寫批讀批時,走去老夫子的家裏請他幫忙寫或讀,或者請到客人家中寫或讀的。完成後,一般也會給一些報酬,或者煮一碗麵線請老夫子吃。

僑批
二
我們村就有一個從緬甸仰光回來的老夫子,以前讀過私塾,懂得文言文和英文,和我家是一個生產隊的。我父親是菲律賓華僑,是在一九三〇年左右去菲律賓謀生的,我媽媽就經常去請老夫子幫忙寫信給我父親。
記得我自己給父親寫信是在上世紀的六十年代,我考上了大學,就想寫信告訴他,讓他也高興一下。我找來父親寄來的信封,上面有中英文地址,我才知道與外國寫信信封上的文字格式。首先在信封的左上角用英文寫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中間用英文寫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右邊留足夠的空位分別從右向左分三行豎著用中文寫收件人的地址、名字和寄件人的地址名字。
在大學裏第一次收到父親的回信,信是從右向左豎著寫的,大約有一二百字,內容是知道我考上大學,非常安慰,希望我要安心學習知識,將來效力國家,服務社會。而這幾句話就成為父親以後給我的許多信的主旋律。
信中的字,流暢工整的繁體字,很是美觀。我知道父親從小是個孤兒,沒有上過學,基本不認識字。我想這一定是父親請朋友幫他寫的。
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在和父親來回幾次的「鴻雁傳書」後,有一次父親的來信中另外夾了一張信紙和一張照片,是幫父親寫信的人向我介紹了自己的名字身份,他叫關正基,三十五歲,是個做小生意的湖南籍華僑,他說華僑在外面都會互相幫助。看照片,人非常英俊又斯文,很有風度。後來我每次寫信給父親也都會向關先生問好,有時也會問一些菲律賓的情況。

僑批
三
印象比較深的我和父親的書信往來,有一次因為學校比較重視學生的體育鍛煉,有許多課餘的體育隊會讓有興趣的學生參加和訓練。我當時比較喜歡體操隊和武術隊,因為父親年青時練過武術,我就寫信去問父親,徵求他的意見。父親在答覆我的信中說,「學武術是很好的,可以健身強體,又可以用來自衛,不過現代的武器太過厲害,學武術的人也少了。」
再有一次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我和一些同學到各地串聯,順便還回了一趟家看媽媽。回學校後我把串聯和媽媽的情況寫信告訴父親,父親回信說,知道家中的情況,十分安慰,希望我好好學習,才能學有所成,將來才能為國家效力。
與父親的書信來往一直延續到一九八九年,因為父親年紀已經比較大了,那一年我申請父親從菲律賓回來香港定居。
父親已經遠去,可是他在僑批裏對我的諄諄教誨卻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
五律·觀《給阿嬤的情書》有感
蕉雨椰雲裏,唐山阡陌中。
橋橫離雁苦,柳綠夢魂窮。
一紙僑批暖,千家親意隆。
南枝紅豆摯,淚灑九州鴻。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徐國強簡介:原籍福建晉江。一九七八年移居香港,已退休多年。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永久會員。香港文學促進協會名譽會長。香港書評家協會榮譽會長等。出版有散文、詩歌和書評集《千里關山千里夢》、《徐國強短詩選》等六部。作品散見中外少數報章雜誌及網絡平臺。




